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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代驾出征 云岫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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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正对着窗外出神,算着京里的消息该到了,檐下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新樱刚要戒备,对方已递上一枚雕着半朵玉兰的玉佩——那是外祖父司家的信物。
来人单膝落地,低声道:“殿下,京中旨意已下,圣上命您统领精锐,驰援安定州。”他顿了顿,补充道,“圣上……知道您离京的事了。”
云岫握着窗棂的手微微一顿,眉梢挑了挑。她本以为少不了一顿斥责,或是明里暗里的敲打,却没想到父皇竟如此干脆,不仅没追责,反倒给了她兵权。心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了下去——这点“宽宏”,还抵消不了那些年的猜忌与制衡,她可不会轻易领这份情。
“还有一事。”来人又道,“主上怕您分身乏术,已让疏影小姐扮作您的模样,先一步往安定州来了。”
“阿苑?”云岫这下是真惊讶了,“她来做什么?安定州现在是什么地方,疫病、洪水、乱兵……她一个娇养惯了的姑娘家,来添什么乱?”
“是疏影小姐自己求来的,”来人苦笑,“您也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主上说,让她来帮您应付些暗面上的事,也好让您明处行事方便些。随行的除了护卫,还有陈诣带的医官院人手,安全上您放心。”
云岫沉默了。司疏影是外祖父家的小孙女,比她小两岁,打小就跟在她身后“表姐表姐”地喊。那丫头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拧得很,当年她要学骑射,司家拦着不让,她竟偷偷跑到马场,摔断了腿也没哭一声,最后硬是让外祖父松了口。
这么说来,她是铁了心要来的。
“罢了。”云秀叹了口气,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她既来了,便让她多加小心。”
算起来,自去年太子哥哥出事,京中风声鹤唳,她与阿苑已有近一年没见了。记得小时候,两人总在司府的海棠树下分食一块梅花糕,阿苑总爱抢她手里的那半块,说“表姐的比我的甜”。后来她入了宫,阿苑还偷偷塞给她一包自己做的蜜饯,被嬷嬷发现,罚站了半个时辰也没供出她来。
“倒是有些想她了。”云岫望着窗外飘落的柳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来人见她神色缓和,又道:“疏影小姐说,要给您带您爱吃的桂花糕,怕路上坏了,还特意让厨房做了干货。”
云岫忍不住弯了弯唇。还是那副模样,总记挂着这些细碎的事。
“让她路上慢些,不必急着赶。”她吩咐道,“告诉护卫,若她再胡闹,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苑哪是旁人能管得住的?
来人应声退下,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云岫转身回到桌前,指尖在地图上安定州的位置点了点。
父皇的旨意,阿苑的到来,晏清的推举……这盘棋忽然热闹起来。她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光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也好,有阿苑在,至少这趟浑水里,能多几分故人的暖意。
泠渝州司家老宅的主屋,檀香在空气中凝着沉郁的香。司明远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幅《江雪垂钓图》,花白的胡须微微动着,半晌没出声。
地上跪着的司疏影膝盖早已发麻,却还是梗着脖子,声音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祖父,您看家里现在哪有更合适的人选?孙女跟表姐眉眼有三分像,身形也差不多,骑射功夫没落下,声音多练几日,定能仿个七八分,不是吗?”
司明远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落在孙女身上。这孩子是他最疼爱的,性子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看着温吞,实则骨子里的执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论胆识,连她那几个读死书的叔叔伯伯都比不上。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比阿苑更合适的人选,可一想到安定州的疫病、洪水,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他这颗老心就揪得慌。
他劝不住云岫,如今连这个孙女也拦不住了。
司明远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啊……”
这两句诗刚落,司疏影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得像星子。她太懂祖父了,这话里的无奈,分明就是松口了!
“祖父!”她膝头一抬,差点笑出声,又赶紧绷住脸,只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司明远看着她这副偷偷乐的模样,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她:“起来吧,地上凉。”见她要起身,又补了句,“别高兴得太早。去了安定州,一切听你表姐的,不许自作主张。我给你的护卫,只护你周全,不许掺和别的事。遇事多思,不懂就问,别学你那股子犟脾气。”
司疏影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偷偷挪了挪发麻的膝盖,心里只盼着祖父快点说完——方才为了表决心,硬撑着跪了快一个时辰,这会儿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司明远看穿了她的小动作,却没点破,只放缓了语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表姐在那边不易,你去了,能替她分担一二就好。祖父在家……等你们回来。”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却像块暖玉,落进司疏影心里。她这回没再嬉皮笑脸,认真磕了个头:“孙女记下了。定护好自己,也帮表姐守好安定州。”
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她扶着旁边的椅子,悄悄揉了揉膝盖,眼底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安定州,她来了。
临渝城的凌云门,城楼的风卷着水汽,吹得悬着的“凌云”二字匾额猎猎作响。
司疏影站在城门内侧的廊下,指尖攥着素白的纱巾,一遍遍深呼吸。身后的侍女正为她理着月白的披风,低声道:“小姐,面纱戴好了,从底下看,真瞧不出是您。”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一身与云岫常穿的款式无二的骑装,腰束玉带,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脸上覆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将眉眼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为了模仿表姐那份沉静,她特意收了平日里的娇俏,连站姿都绷紧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
“来了。”护卫低声提醒。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骑兵踏着晨雾而来,马蹄声震得城门都在发颤。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面容刚毅,正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周蓁。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下的身影,翻身下马,身后数千士兵齐刷刷跪地,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司疏影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些,带着几分病后的虚浮:“周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周蓁抱拳行礼,目光在她面纱上顿了顿,并未多问,只朗声道:“末将周蓁,奉陛下旨意,率殿前司、侍卫司精锐五千,听候靖澜公主调遣!”说罢,从怀中取出明黄的圣旨,展开宣读。
圣旨里无非是嘉奖安抚、令其速援安定州的话,司疏影垂着眼听着,指尖却微微收紧——她虽在模仿表姐,可面对这阵仗,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直到周蓁念完,她才依着礼仪,抬手道:“有劳周将军,接旨。”
接过圣旨时,指尖触到周蓁递来的托盘,对方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上停了停——云岫常年习武,指节带着薄茧,而她的手虽也练过骑射,却终究比表姐细嫩些。司疏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路奔波,将士们想必累了。城门内已备了茶水干粮,歇息半个时辰,咱们便出发。”
周蓁应声:“谨遵公主令。”
士兵们原地休整,周蓁让人将粮草器械清点入库,自己则跟着司淑颖到了城门旁的驿站。驿丞早已备好了热茶,司疏影端起茶盏,指尖微颤——她哪会像表姐那样从容应对这些将领?只能低头抿着茶,尽量少说话。
“公主身子不适,还要劳心安定州的事,实在辛苦。”周蓁状似无意地说。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司疏影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周将军,粮草和医官都到了吗?”
“陈诣带着医官院的人已在城外待命,粮草也备足了,随时可以出发。”周蓁答得利落,“只是安定州疫病凶险,公主……”
“无妨。”她打断他,努力学云秀的语气,“早一刻到,便能多救些人。”
周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司疏影起身,走到驿站外。士兵们已整队完毕,个个精神抖擞。她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云岫利落,却也还算稳当。周蓁在她身侧勒马:“公主,起程?”
司疏影望着通往安定州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她轻轻点头,扬声道:“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玄甲洪流卷着尘土,朝着安定州的方向而去。风掀起她的面纱一角,露出眼底一闪而过的坚定——表姐,你看,我也能帮你撑起一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