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恭人 袁微识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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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榻上分主宾坐定，又寒暄几句，吴妈妈领着个大丫头端了茶上来。袁微识让青杏把点心和绣品呈上，张老恭人接过看了又看，点头赞道：“这梅花真是十分精致，用的是苏绣的针法？如今年轻一辈里，还能静下心来做这个的不多了。”
袁微识道：“老恭人好眼力。晚辈闲来无事绣着玩的，针法粗糙，入不得老恭人的眼。”
张老恭人微微一笑，没有继续客套，只仔细收好交给吴妈妈，然后指向窗前的腊梅：“你瞧瞧这几盆，是我家老大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是开得好，让我赏玩。我心中欢喜，急急想找人一同欣赏，便请了你来，是我失礼了。”
几盆腊梅错落有致地摆在窗前，枝干苍劲如铁，花朵密密匝匝缀在虬枝上，金黄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花蕊紫红，幽香阵阵。
“恭人言重了。这腊梅的品种不常见。”袁微识起身走近细看，忍不住赞道，“寻常腊梅花瓣偏淡，这却是正宗的磬口梅，花瓣圆润，花心紧合，香气也格外清冽。”
张老恭人眼睛微微一亮，也起身走到窗前，与袁微识并肩而立：“你认得磬口梅？”
袁微识点头：“家母在世时，最爱腊梅。金陵冬日的腊梅多是素心品种，香气清甜。这磬口梅花瓣更厚，香气也更幽远，实乃花中君子。”
张老恭人静静听她说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令堂所言极是。只不过磬口梅产自江南，如今千里迢迢运到北京来，怕是会过得十分艰辛。”
她伸手轻轻托起一朵花又道：“磬口梅初闻清冽，再闻悠长，不像有些花香气浓烈得逼人，即便是人路过，也要沾染一身浓香。磬口梅才不主动招惹，你走近了，才露出一点香分与你。这是极有分寸的花，我十分喜欢。”
“老恭人说得是，不过磬口梅若是想在北方养好，也未必不行。”
张老恭人微微侧头，有些性味。
“哦？你倒说说看。”
“其一，要挑向阳背风处。腊梅不怕冷，却怕寒风。北方冬日朔风凛冽，若直吹花枝，未开的花苞便会被吹得干瘪，开不出精神来。”
张老恭人点了点头：“我家老大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几盆都摆在朝南的花厅里，不敢放在风口。”
“其二，浇水不可多。”袁微识又道，“腊梅有‘旱不死的腊梅’之说，最忌水多烂根。金陵多雨，地栽尚可不管；到了北方，若盆栽，须得等盆土干透了再浇，切不可像养别的花那样勤快给水。”
张老恭人笑道：“这个我也知道。养花的老把式也说过，腊梅是宁干勿湿。只是我总怕它旱着，忍不住要浇，吴妈妈拦了我好几回。”
“其三嘛——”袁微识顿了顿，“冬日不可入暖室太早。腊梅花苞须得经些寒气，才开得饱满。若早早搬进烧了地龙的暖阁，反倒催得花苞急急绽开，开不了几日便谢了。”
张老恭人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忽而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是。这花从江南来，本就娇贵，若再一味护着，反倒害了它。”
袁微识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老恭人这话似有所指，却不便深问，只顺着话头道：“其实还有一法，可让腊梅在北方开得更好，那便是‘唐花’之法。”
“‘唐花’？”张老恭人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也称‘窖花’或‘堂花’，古已有之。”袁微识道，“《齐东野语》里记载，以纸饰密室，凿地为坎，置花其上，以沸汤熏蒸，经宿则花放。北地冬日天寒，花木难活，便用此法催花。到了腊月，北方花市上卖的牡丹、梅花，多是这般培植出来的。”
张老恭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只道冬日里的鲜花是从南方运来的，却不曾想还有这般巧法。”
“老恭人有所不知，这‘唐花’之法，北京才是正宗。”袁微识笑道，“唐代便有了，到了如今更是极盛。丰台那边草桥十八村，居民世代以艺花为业，冬日用暖窖熏花，专供宫廷王府。据说十月中旬，牡丹便能进御了。草桥一带土好水好，花木长得比别处茂盛，富贵人家都争着买那里的花。”
张老恭人赞叹：“不愧是袁氏女，所学渊博，令人赞叹。”
袁微识笑道：“雕虫小技罢了，我自幼爱读杂书，常常被被父亲责骂。这些书还都是外祖疼我，来看母亲时专门带来看着消遣的。”
“孔大儒吗？原来如此。”
张老恭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花上流连片刻，语气淡了几分：“这花虽是‘唐花’之法养出来的，终究不是自然之物。人为催开的花，少了几分天然意趣。我让老大从江南运来，也是想着，到底还是家乡的山水养出来的东西，应该有他本来的样子。”
袁微识心中微微一震。老恭人这话虽是说花，何尝不是说人？她随张信从南到北，身在北方，心却念着江南旧土。这份乡愁，与她袁家何其相似。
她轻声道：“老恭人说得是。花有本性，人亦有本心。只是既来之则安之，这磬口梅若能在此地扎根，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张老恭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年纪轻轻，倒懂得这个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张老恭人又指着一盆枝干最苍劲的道：“你瞧这盆，枝干上的纹路像不像篆书？我年轻时爱练字，看到这种苍古的枝干，总想拿笔描下来。可惜如今眼神不济，只能看看了。”
袁微识仔细端详，果然那虬曲的枝干上纹理斑驳，如铁画银钩，确实有几分金石味。她笑道：“老恭人这一说，这枝干比花更有看头。筋骨若不好，花再好也撑不起来。今日实是受教了！”
两人在花前说了许久，从腊梅的品种说到画梅的笔法，从笔墨丹青说到前朝旧事。袁微识隐隐感觉，这位老恭人言辞温柔，内里却颇为犀利，竟有些像自己早逝的母亲。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吴妈妈进来添茶，小声提醒道：“老恭人，该歇歇了。”
张老恭人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看我，拉着你说了这半日。人老了，话就多。”
袁微识忙道：“是晚辈叨扰了。能与老恭人赏花谈天，晚辈受益良多。”
张老恭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与你不相干。我这是老毛病了，夜里睡不着，心慌。你道为何我一人在此？概因如今随我儿来到北京，那府里乱糟糟的，比以前睡得更不好，头也开始痛了，我儿才与我找了这个僻静的地方住。我儿忙于公务，儿媳又要照顾他脱不开手，一家子都还在那府衙里。我自己搬到此处，略好了些，然则昨夜也是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袁微识眉头微蹙，这个症状岂不是与母亲，蒋月白一样？
她想起自己母亲，也是因睡不着而身体每况愈下，蒋月白有了张大夫医治却显然好了很多。
她看向张老恭人，心中不忍，暗暗盘算，回去要在信里添几句话，问问张大夫治疗心悸有没有能用的成药，若能制成，便请人带一些来。
只不过即便是有成药，要寄过来一来一回也需几日，此时倒不必着急提起。
袁微识又想起一事：“我还学过一些按摩手法，可以助眠安神。老恭人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张老恭人轻轻摆了摆手婉拒：“这可使不得。你年纪轻轻，又是守备夫人，怎能让你给我一个老婆子做这些？传出去不像话。我虽是老迈，却也不能倚老卖老。”
袁微识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只道：“那老恭人若有需要，随时叫我便是。”
张老恭人微微一笑：“劳烦你了。”
袁微识起身告辞。张老恭人拉着袁微识的手，语气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坐坐。我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很。”
“是，我一定常来。”袁微识笑道。
袁微识从张府离开，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转弯去了前门，又买了些点心回来备着。她虽不爱吃，看徐乱却很喜欢。
待她回到家时，张老恭人的一盆腊梅已经摆到了自家正房屏风前。
晚饭前，袁微识仍旧坐边几旁欣赏这盆腊梅。
她面前摆了笔墨，轻轻提着一管羊毫，思考该如何下笔。
整个正房灯火通明，两位主人却分隔两地，互不干扰。今日徐乱难得早回，却略坐了坐就一人去了前院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袁微识也没有任何想说话的想法，自顾自赏梅画画。
整个院子气氛十分恬静，王姥姥却心浮气躁。
她在厢房外间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没了动静，才转身往前院书房去。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碎了一地，宛如她起伏不定的心绪。她陪伴了先帝先后，燕王王妃，却从来没见过如此能闹别捏的夫妻。
书房里灯还亮着。王姥姥在门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徐乱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见是她，他放下邸报，抬了抬下巴：“姥姥来了，坐。”
王姥姥面无表情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洪四这人，夫人做主收下了，老身拦不住。你可想好了，这般来历全无的人，真的合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