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时刻》山木川

1、课文（引子） 多年之后

　　起来时，窗边的向日葵已经耷拉下去，尤加利叶强烈的香味盖过向日葵枯萎的味道。
　　一个星期前，唐言之被朋友拉至北安市暂住，作为北安各中小学的特邀老师为小朋友们讲解安全知识，工作并不忙碌，甚至算得上清闲，他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办公室里发霉。
　　但不知道是不是故地重游的原因还是年纪大了多愁善感，他时常梦到些四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想起了些熟悉的人。哪怕知道自己不会久待，还是买了几株向日葵养着，不出意料的没有种植天赋。
　　唐言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养向日葵这么执着，起身打算把它扔掉，打开门措不及防撞上一群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唐爷爷好！”
　　唐言之从容自然让开了门，小朋友们便一窝蜂地钻了进去，在沙发上长了一片，书包随意一放东倒西歪，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踩着拖鞋滑到他脚边，仰着小脸喊：“唐爷爷唐爷爷！今天看《彩虹小兔》好不好？我妈妈说那个最可爱！”
　　“不要不要！”戴眼镜的小男孩立刻反驳，镜片滑到鼻尖也顾不及推，“要看《机甲战士》！昨天那集他们打怪兽超帅的！”
　　“我想看画画的！”“我要听唱歌的！”孩子们像爆开的爆米花，七嘴八舌的声音快把天花板掀起来。唐言之笑着往他们手里放草莓，指尖沾了些草莓汁，他也没擦，只是弯着腰听，眼里的笑意纵容温和。
　　就在这时，一个穿背带裤的小胖子突然板起脸，小手往嘴边一放，“嘘——”了一声，他个子最矮，站在人群里像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皱起眉来：“老师说过，提问要一个一个来，吵死了怎么听唐爷爷说话。”
　　喧闹声果然小了下去，几个孩子不服气地抿着嘴，却还是乖乖闭了嘴。唐言之差点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小不点的头发：“那先听你的？”
　　小不点立刻挺起胸脯，从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课本，小心翼翼翻到一页，举得高高的递给唐言之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仰着头问：“我们今天刚学了这篇课文！虽然我是有点没看懂啦，但王老师给我们讲了好多故事，老师说这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说你是故事里的大英雄！你给我们讲讲好不好？就是那个……打怪物、保护大家的故事！”
　　旁边的羊角辫立刻凑过来，抢着补充：“老师说你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不对！是像奥特曼！”戴眼镜的男孩急得跳脚。
　　唐言之被小朋友逗乐了，哭笑不得道：“我哪里有那么厉害。”
　　他接过那本被捏得温热的课文，拍拍手，声音带着笑意：“英雄故事可以讲，但爷爷记忆不太好，得回忆一下，你们先听我的——今天先看《彩虹小兔》，看完我给你们分草莓，谁吃得最慢，故事就最后听谁的。”
　　“耶！”孩子们欢呼着扑向沙发，小不点还不忘回头强调：“要讲最厉害的那段！就是你和卡维斯哥哥一起……”
　　“知道了，”唐言之笑着应，看着孩子们为了抢中间的位置闹作一团，眼底的纵容像浸了温水的棉花，“都会讲到的。”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客厅里很快响起动画片的主题曲，夹杂着孩子们时不时的惊呼。唐言之靠在沙发边，看着那张小脸上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大事的小不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仰望着某个人的背影，眼里同样盛着这样的光。
　　唐言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等孩子们看得入神，悄悄拿起那篇课文，借着窗外的光慢慢读。
　　这是一篇名叫《树鼠》的课文，作者是一个外国的生物学家，名叫艾伯维。
　　很熟悉的名字，或者说，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无法忘却的一个名字。
　　居住于朝国的他第一个注意到了那个能引起动物狂暴状态的病毒，并且清晰明确地作出了关于病毒的几条假想，而后来的发展证实他所说的都是正确的。是一个很神奇的预言家，为后来的病毒感染拉响了警钟。
　　文章的开头一段描写了树鼠的特征与习性，指出它是一种十分温顺的动物，从来都不攻击人类。第二段开始则是写在“树鼠保护国家公园”里发生的一段故事，一名教授陪自家有孕的妻子到树鼠保护国家公园里散步，却莫名其妙遭到了大量树鼠的攻击，公园里的人群乱作一团，争先恐后逃离公园，教授的妻子被扯咬下一小块肉，庆幸的是右臂而不是关键部位，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教授护着妻子坐上车逃离了公园。
　　接下来文章否认了媒体所说的“太温顺的动物依旧具有危险性”“就不该去接触有野性的动物”之类的话题，写出了他的担忧与猜想。
　　我本不该以如此焦虑的心态发言，事实上，我们发现，除了树鼠，越来越多的动物变得狂暴，具有强烈的攻击性。
　　后面的猜想与实验数据因为篇幅进行了省略，文章算不上很长，很轻松便能读完。
　　唐言之第一反应是自己果然赶不上时代了。这篇文章语句简单准确，点到为止，咬下一小块肉那里有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是自己那个时候，这种文章肯定上不了课本，看来现在果然开放了许多，卡维斯应该挺喜欢的。
　　虽然对于唐言之来说，这篇课文挺容易读的，但对于小朋友们来说，还是有些晦涩难懂的。
　　唐言之合上书心想，真是辛苦小朋友了。
　　过去的事么？要从哪里说起呢？
　　那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曾几何时，唐言之也以为自己会葬身于那个时代，他幸运的存活下来，但更多的人留在了过去。
　　他见证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也认识了很多不错的人，数不清的后悔与庆幸，遗憾以及……
　　唐言之视线瞥至桌上的向日葵，停顿一二，又转向窗外。
　　那些已经是过去了。
　　北安市的天际线，浮空轨道如银色游龙穿梭楼宇间，全息投影广告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整座城染成流动的梦幻色，空中花园盘旋生长，花瓣形太阳能板随日光转动，无形的智能AI分布在每个区域随时待命……
　　孩子们朝气蓬勃，将智脑随意塞在书包里，与同伴吵吵闹闹挤在一起看一块不算大的屏幕，比起看动画，更像是喜欢热闹与繁华。
　　不管怎么样，诱导与调停者在这个新时代不再被谈及，痛苦与孤独也早已过去。
　　他发自内心的喜欢着这个安心而又璀璨的新时代。
　　只是偶尔，他会想念起一些故人，一些回忆里不算坏的部分。
　　看着窗外的浮空轨道列车闪着银光掠过，客厅里的老式电视还在放着彩虹小兔的片尾曲，他忽然觉得，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捡出来，晒在这样的热闹里，也不算坏。
　　那就从加入那里开始讲起吧。
　　所有的一切，好的与坏的，都停留在回忆里，那个狂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