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吕海

2、什么都没了 年年死了，

　　出了医院就是豆大的雨滴，田瑾初顿了顿，然后径直往家里走去。一路上没有人给她撑伞，只有呼啸的冷风伴着车鸣。几次她都累得快走不下去，哪怕这条路离家只有几百米。到家门口的时候，田瑾初仍觉得恍惚，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
　　“怎么不开门？喂，我问你话.......”
　　拍上田瑾初冰凉的肩膀，田佑宁被冰得颤了一下，瞬间弹了回来。
　　“废物，钥匙呢，你妈可没回来。还得靠你老子”
　　田荆川一把推开两人，拽过田佑宁腰间的钥匙开了门进屋。田瑾初就晃晃悠悠得跟在最后，晃晃悠悠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句话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没做，像个木讷的雕像。
　　晚上周慧回来了，大包小包拎着从超市带回来的东西，买了田佑宁爱吃的烧牛蛙，寿司，香菜和牛什么的，大盘小盘地摆了一桌子，都默契地没有喊田瑾初，或许这家人只有在收盘子的时候才会想起她。
　　田瑾初坐在房间自带的阳台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这里平时她除了晒衣服，周慧从不让她随便进。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周慧的一条手链放在衣兜不见了，一口咬定是她晾衣服的时候掏走了手链。周慧的巴掌落在她脸上，田荆川一脚一脚踹上她的背，好痛，一抬头，他们的好儿子手里捏着手链悄无声息地向田瑾初露出得意的笑 。。 。
　　可能是太痛了，那股痛感像过山车一样涌进了她的体内，田瑾初扶着栏杆，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实的痛至使她虚荣地靠着栏杆。抬头望天，鸟雀在天空翻飞的身影逐渐清晰。扭头看着屋里，满地的头发和破烂的床单被褥渐渐模糊，田瑾初伸手抹了下眼睛，及时止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盐水。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是忐忑的，她对于这一家人，她一直在犹豫。可是当她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心里的刺已经硬了--牛蛙下酒的缘故，田佑宁今天也跟着两人学喝酒，这会三个人都醉得不省人事。田瑾初没理会也没有急吼吼地跨步走到门口，定了心神，片刻后慢慢地打开，慢慢地跨出了那扇门。
　　空气仿佛是变得凉爽了，田瑾初手插兜晃晃悠悠得走在马路边。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就晃着，走着。
　　“咚.....”
　　后方传来一阵闷声，田瑾初听着走着，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东西，什么东西，!!!
　　她猛得扭头，看到不远处一摊粉白的布料下盖着的血红在一点点渗透，田瑾初盯着那摊慢慢靠近，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小人，五六岁的小人。周围听见声响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有的尖叫有的报警，但是没人敢靠近，除了田瑾初。当她靠近，将眼睛近乎贴在那小小身躯上时，她才发觉，这是年年，真的是年年。
　　年年是田瑾初为数不多的玩伴，母亲是卖手工小包的女人，父亲酗酒成性，常年家暴她们母女二人。
　　二人的友谊是打小就有了，一年春节，她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年年被家暴男赶出家门，嘴里嚷着赔钱货，碰地一声砸上了门。零下的天气，能冻死人。田瑾初刚好出门丢垃圾，看见后将自己的破袄拢在年年妈身上，安抚着女人。田瑾初盯着怀里酣睡的小人，笑眯眯道，
　　“她叫什么名字？”
　　“没想好，她把让我把孩子扔了……若男你读过书，你给她起个名儿吧”
　　我给她起吗？田瑾初低着头，用小小的脑袋思考着。
　　“叫她年年吧，一年的开头，象征着她带给你新生！”
　　“年年好，年年”念着念着，女人笑出了声。
　　后来的每一天，田瑾初都会去看望年年和她妈，那个可怜的女人不是在车布就是在上拉锁，一刻不停。田瑾初就带着小年年玩，教她认字交她读书。
　　“年年，看这里，来！”
　　“姐姐...姐姐！”年年第一句会叫的，就是姐姐。
　　“年年！你会叫姐姐了！”
　　“年年！我们年年会走路了！”
　　“年年，你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年年！”
　　“年年……”
　　……
　　田瑾初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将脸埋在腿弯，方才冷静从容的田瑾初似乎不是她，双手止不住地抖。。。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大约10分钟过去了，年年的父母冲下来，两人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一起跪在女儿尸体旁哭。
　　警察还没有来，田瑾初抖着抖着，没有征兆得站起来，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心里憋屈，她愤愤不平得盯着两人，像是要把人看穿。
　　“瑾初，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传来，田瑾初赶忙往人群中瞧，看见了那熟悉的脸。
　　林宥禾冲上来抱着她，田瑾初不知怎的，莫名的安全感，心中建立已久的防线顷刻倒塌，泪水断了线似的流。
　　林宥禾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本来是想问这小孩怎么不在家养病，跑出来凑热闹，没曾想这热闹似乎与田瑾初有关。
　　“怎么了？你抱紧我，咱们不坐地上，地上凉……”
　　田瑾初无力得靠着林宥禾，任凭她将自己抱起，安抚着自己近乎冰凉的躯体。
　　“年年……死了……跳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