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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边缘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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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生死边缘
贺言消失在巷口浓稠的黑暗里,留下萧阳独自站在废墟般的空地。血腥味、猫尸的腥气、还有贺言离去时那股死寂般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萧阳胸口,比脚踝的剧痛更让他喘不过气。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破败建筑的呜咽,如同鬼哭。
萧阳拄着那根沾了血和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被踩扁的纸箱旁。他蹲下身,借着远处城市泄露的微光,看着地上那两只已经僵硬的流浪猫尸体。它们曾经在贺言的照顾下,在这个小小的秘密基地里获得过短暂的安宁,如今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一股混杂着愤怒、悲伤和无力的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贺言最后抱着小猫崽离开时,那踉跄而决绝的背影,腰侧那片刺目的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断放大,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操……”萧阳低骂一声,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贺言那伤……会死人的!那个疯子,他根本不会管自己死活!
强烈的担忧和更深的愧疚,如同藤蔓般勒紧了他,压倒了之前的挫败和被无视的愤怒。他挣扎着站起来,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拄着木棍,循着记忆中贺言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巷子。
城市的霓虹亮起,车水马龙。萧阳站在街边,茫然四顾。贺言会去哪儿?回家?他那个冰冷的、空无一人的高级公寓?
萧阳第一次痛恨自己对贺言的了解如此之少。他只知道公寓的大概区域,根本不知道具体地址。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沾着灰尘和血污、显得格外狼狈的脸。他想打电话,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贺言的号码。他甚至连贺言常用的社交软件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队友”,在现实世界里,对他而言依旧是个谜。
就在萧阳焦躁得快要爆炸时,他的目光扫过马路对面——那家熟悉的宠物店还亮着灯。张姨!
萧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冲过马路(引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踉跄着扑到宠物店门前,用力拍打着玻璃门。
“张姨!张姨!开门!是我!萧阳!”
门很快开了,张姨看到门外形容狼狈、浑身是伤、还拄着根脏木棍的萧阳,吓了一跳:“哎哟!小同学!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快进来!”
“不是!张姨!贺言!贺言他受伤了!很重的伤!腰上被刀捅了!”萧阳气喘吁吁,语无伦次,“他刚抱着猫从这里离开!您知道他住哪儿吗?快告诉我!再不去他可能就……”
张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什么?!小言受伤了?!被刀捅?!”她显然知道贺言对这片区域的“关照”,立刻联想到那些混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我知道他住哪儿!就在前面‘翠湖苑’A栋1701!你快去!快!”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急救包塞给萧阳:“里面有止血带、纱布、碘伏、消炎药!快拿去!我……我马上报警!”
“谢谢张姨!”萧阳抓过急救包,转身就朝着张姨指的方向狂奔,完全忘了脚踝的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翠湖苑”是这片区域有名的高档公寓。萧阳浑身血污尘土,拄着木棍,像个逃难的乞丐,在保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硬闯了进去。他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17楼。
电梯门开,萧阳找到1701,厚重的防盗门紧闭着。他用力拍门,声音嘶哑:“贺言!贺言!开门!是我!萧阳!”
里面毫无动静。
萧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更用力地拍打,甚至用拳头砸门:“贺言!你他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死了没有?!”
依旧死寂。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萧阳。他想起贺言离开时惨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伤口……那个疯子,该不会真的……
萧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消防栓箱上。他冲过去,用木棍末端狠狠砸碎了玻璃!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楼道!他顾不上警报,从里面抓起沉重的消防斧!
“贺言!你他妈再不开门,老子把门劈了!”萧阳怒吼着,举起消防斧,作势就要劈向那扇昂贵的防盗门!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贺言背靠着玄关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腰侧的伤口只是用染血的校服外套胡乱按着,鲜红的血液已经浸透了布料,顺着裤管流下,在光洁的米色地砖上积了一小滩。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裹着他外套的小猫崽。
他微微抬起眼皮,镜片不知何时已经戴了回去,但镜片后的眼神涣散、失焦,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虚弱。他看清是萧阳和他手里的消防斧,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叹息。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还是这么……莽……”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彻底一黑,抱着小猫,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小猫崽从他怀里滚落,发出惊慌的“喵呜”声。
“贺言——!”萧阳魂飞魄散,扔掉消防斧,扑了进去!
萧阳这辈子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刺耳的消防警报还在响,门外传来保安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他顾不上解释,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贺言拖进客厅,避开地上的血迹。小猫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里面的人!怎么回事?开门!”保安在外面拍门。
萧阳冲到门口,对着猫眼吼道:“我朋友重伤昏迷!快叫救护车!快!” 他报出房号,又吼了一句“快叫救护车!”,不等保安回应,立刻关上门反锁。
他冲回贺言身边。贺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呼吸微弱,身体烫得吓人。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
萧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张姨给的急救包,手忙脚乱地打开。止血带!他回忆着军训时学过的急救知识,颤抖着手,在贺言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紧紧勒住止血带。看着血流速度明显减缓,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消毒包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贺言按在伤口上的校服外套。那道刀口狰狞地暴露出来,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萧阳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他咬着牙,用碘伏棉球颤抖着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脏污,每一次触碰都感觉贺言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他撒上厚厚的消炎药粉,用纱布一层层紧紧裹住,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处理完最危险的伤口,萧阳才注意到贺言浑身滚烫,显然伤口引发了高烧。他环顾这个装修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屋内却空荡得像个样板间。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黑白灰的色调,冷得刺骨。
他必须找到退烧药和水。
萧阳将贺言半拖半抱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给他盖上自己脱下来的、还算干净的外套。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寻找。厨房一尘不染,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片干瘪的面包。他终于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家庭药箱。里面有退烧药、感冒药和一些胃药。
他倒了温水,费力地撬开贺言紧闭的牙关,将退烧药塞进去,再小心地喂了点水。贺言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萧阳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大口喘着粗气。脚踝的剧痛和高度的精神紧张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看着沙发上昏迷不醒、脸色依旧苍白的贺言,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头五味杂陈。
愧疚、后怕、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这个总是把自己包裹在冰壳里的家伙,独自承受了多少?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响起。萧阳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
医护人员迅速将贺言抬上担架。萧阳想跟上去,却被保安拦住要求解释消防栓的事。他烦躁地应付了几句,承诺赔偿,然后抱起角落里受惊的小猫崽,在医护人员“你是家属吗?”的询问中,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我是他哥!” 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上了救护车。
急救、清创缝合、打破伤风针、输液退烧消炎……萧阳抱着小猫,像个真正的家属一样,跑前跑后,缴费签字(幸好贺言的钱包就在校服口袋里,里面有钱和身份证)。他脚踝的伤也被医生顺便处理了一下,打上了更厚的石膏。
直到深夜,贺言才被送入安静的病房。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退了一些,但人还没醒,脸色依旧苍白,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输液。腰腹缠着厚厚的绷带。
萧阳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怀里的小猫崽因为惊吓和疲惫已经睡着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看着贺言沉睡的侧脸,卸下了所有冰冷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萧阳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萧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妈”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被铃声惊扰、微微蹙眉的贺言,连忙捂着手机,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喂?妈?”他压低声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
“阳阳!你在哪儿呢?!这么晚还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急死我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父亲担忧的询问。
萧阳心里一酸,疲惫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没事。在……在同学家。他……他生病了,挺严重的,家里没人,我在这照顾他一下。”
“同学?哪个同学啊?严不严重?要不要紧啊?你脚怎么样了?”母亲连珠炮似的发问,满满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脚没事,医生看过了,就是扭伤,养养就好。”萧阳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是……贺言。他……他遇到点意外,受伤了,刚做完手术,现在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贺言这个名字在萧阳家并不陌生,无论是作为年级第一,还是作为最近儿子口中那个“怪胎”。
“贺言啊……”母亲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心疼,“那孩子……唉,他家里人呢?”
“他爸……在外地,赶不回来。”萧阳含糊地说。
“唉,也是个可怜孩子……”母亲叹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人家,别毛手毛脚的!需要什么?妈给你送点吃的过去?熬点粥?病人得吃点清淡的……”
“不用了妈,医院有食堂。”萧阳连忙拒绝,“我……我可能得在这待两天。他一个人不行。”
“行,那你注意自己脚,别逞强!有事一定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会儿,才在父亲的劝说下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萧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没有动弹。母亲话语里的关切和温暖,与身后病房里那个冰冷沉睡的少年,还有那个空荡得没有人气的公寓,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他捏紧了手机,转身,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昏黄的灯光下,贺言显得那么单薄,那么……需要被照顾。
萧阳轻轻推开门,重新坐回椅子。他将睡熟的小猫崽小心地放在贺言枕边空着的位置。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了。
萧阳看着这一人一猫,心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他拿出手机,搜索着“病人营养粥食谱”。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沾着灰尘却异常认真的脸。
管你什么警告,什么界限。
贺言,这次,老子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