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不可说》墨玉檀香

3、流言蜚语 第三章

　　第三章:流言蜚语

　　南城一中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像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栋教学楼。桌椅挪动的嘈杂、兴奋的喧哗汇成一片，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向各个出口。

　　萧阳几乎是踩着铃声的后脚冲出教室后门的。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被他胡乱地捋到脑后，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后门通往旧教学楼的小路。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贺言依旧是那副样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背着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书包，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像一条独立于喧嚣洪流之外的溪流，安静地流淌着，周围兴奋奔跑的同学似乎都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嘿！贺言！”萧阳扬手招呼，声音洪亮，引得几个路过的同学侧目。他几步跑过去，很自然地与贺言并肩而行，高大的身形立刻将贺言衬得有些清??。

　　贺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他显然没打算寒暄，直接步入正题：“地址带了？”

　　“带了带了！”萧阳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有点皱的便签纸，晃了晃，“放心，忘不了咱儿子的口粮！”他语气熟稔，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老友。

　　贺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咱儿子”这个称呼依旧不太适应，但也没反驳。“走吧。”他言简意赅，率先拐进一条通往侧门的小路。

　　这条路比较僻静，人少。萧阳跟在贺言身边，忍不住打量他。贺言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目不斜视，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冷硬。萧阳想起昨晚他独自坐在废墟里吃冷三明治的样子，还有那条冰冷的短信，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喂，贺言，”萧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昨晚……后来没事吧？”他问得有点含糊，但贺言显然明白他指的是老狗那群人。

　　“嗯。”贺言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那就好。”萧阳点点头，又觉得气氛有点沉闷，开始没话找话，“对了，你书包里真是什么都有啊？昨天那加热垫，还有碘伏，连羊奶粉店都知道……你该不会偷偷在宿舍养猫吧？”

　　贺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萧阳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很无聊”的意味。“只是了解。”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萧阳敞开的校服和里面花哨的T恤，“你打球？”

　　“啊？哦！下午训练了会儿。”萧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校队下个月跟隔壁三中有场友谊赛，教练抓得紧。怎么，你也对篮球感兴趣？”他眼睛一亮，带着点期待。要是能把贺言拉来看球……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贺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淡无波：“没兴趣。浪费时间。”

　　萧阳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气：“怎么就浪费时间了？运动多好！发泄精力，还能长个儿！”他下意识挺了挺自己一米八五的身板。

　　贺言没接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就在萧阳以为话题终结时，贺言却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下午训练，你在场上。”

　　萧阳一愣：“啊？是啊，怎么了？”

　　“三分线外，左翼四十五度角，”贺言目视前方，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你空了至少五秒，后卫没传给你。他选择自己突破，被包夹，失误。”

　　萧阳猛地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贺言：“……你看见了？”他下午训练时确实在那个位置要球要了很久，但队友没给，自己瞎突结果失误了。可当时……他根本没注意到场边有人！更没注意到贺言！

　　贺言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碰巧路过。”他轻描淡写地说，但萧阳总觉得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戏谑？

　　“靠！”萧阳反应过来，一股被“偷窥”的羞恼涌上来，随即又变成兴奋，“你看得挺仔细啊？还说没兴趣？”

　　贺言推了推眼镜：“观察力是基本能力。与兴趣无关。”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而且，你喊得很大声。”

　　萧阳：“……”

　　他脸皮再厚，此刻也觉得有点挂不住。自己当时好像确实吼了队友一句“你瞎啊！”。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哈…哈哈…那什么，打球嘛，情绪激动点正常……”

　　贺言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萧阳赶紧跟上，心里却像被猫爪挠了似的。贺言看见他打球了？还观察得那么仔细？这跟他“没兴趣”、“浪费时间”的宣言可太矛盾了！这个口是心非的书呆子！

　　两人很快来到便签上的地址——一家藏在老居民区小巷深处的宠物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弥漫着一股宠物粮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贺言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围着围裙、笑容和蔼的中年阿姨立刻热情地招呼：“小言来啦？今天要点什么？”她目光扫过萧阳，带着善意的探究，“哟，带朋友来了？少见啊！”

　　贺言对阿姨点点头：“张姨，麻烦拿一罐幼猫羊奶粉，还有配套的小奶瓶。”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在学校里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好嘞！给上次救的那只小狸花吧？可怜见的……”张姨一边麻利地拿东西，一边絮叨着，“小言你就是心善，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老操心这些……”

　　贺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萧阳立刻抢先一步，把一张五十元钞票拍在柜台上：“张姨，我来！”

　　贺言动作一顿，皱眉看向萧阳。

　　萧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对着贺言扬了扬下巴：“说了我当爹的也得操心口粮！这点钱，小意思！”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又转头对张姨说：“阿姨，再拿点好的幼猫粮！要营养好的！”

　　张姨看着两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小言的朋友就是爽快！等着啊！”

　　贺言看着萧阳付钱时那副“老子有钱”的嘚瑟样，又看看张姨打包好的奶粉和猫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钱包收了回去。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从宠物店出来，夕阳的金辉洒满了小巷。萧阳提着袋子，心情莫名地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贺言走在他身边，沉默依旧，但萧阳敏锐地感觉到，那股萦绕在贺言周身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淡了一点点。

　　“喂，贺言，”萧阳撞了撞他的肩膀，“等会儿一起去看看‘儿子’？顺便给它喂点奶？”

　　贺言脚步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通往秘密基地的巷口时，萧阳眼尖地看到篮球场的方向，他的几个死党——校队的中锋王浩和控卫李强正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显然是刚训练完。

　　“阳哥！”王浩眼尖，远远就看到了萧阳，挥手大喊。等他们跑近了，才看清萧阳旁边的人是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阳哥？你……你跟贺言？”李强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目光在萧阳和贺言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谁不知道萧阳是火爆校霸，贺言是高冷学神？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走在一起？还一起提着……宠物店的袋子？

　　萧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忘了考虑别人看到他和贺言走在一起的震惊程度。他下意识地想拉开点距离，但又觉得那样显得心虚，反而更奇怪。他干脆把胸一挺，大大方方地说：“啊，碰巧遇到！贺言同学……呃，帮了我点忙，我请他喝饮料！”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试图把猫粮奶粉说成饮料。

　　王浩和李强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帮了忙？萧阳需要贺言帮忙？还是学习上的？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而且……请贺言喝饮料？谁不知道贺言独来独往，从不接受别人的东西？

　　贺言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两道探究和充满八卦意味的目光。他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之前那点微不可查的松动消失无踪，重新覆盖上厚厚的冰层。他没有看王浩和李强，只是侧头对萧阳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东西给我。我先过去。”

　　他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萧阳愣了一下，看着贺言骤然恢复冰冷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明白贺言不喜欢被人注视和议论，只好把袋子递过去：“行……那你先……”

　　贺言接过袋子，没等萧阳说完，甚至没再看王浩李强一眼，径直转身，快步走进了通往废弃区域的那条昏暗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那背影，又恢复了之前的孤绝和疏离。

　　王浩和李强看着贺言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脸色有点尴尬的萧阳，终于忍不住了。

　　“卧槽阳哥！什么情况？”王浩一把勾住萧阳的脖子，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八卦，“你跟贺言？你们俩……搞上了？”

　　“滚蛋！”萧阳没好气地推开他，“瞎说什么呢！”

　　“不是啊阳哥！”李强也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你看贺言那态度，冷得能冻死人！还有他刚才看你那眼神……啧啧，绝对有故事！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快说快说！”

　　“勾搭个屁！”萧阳被他们说得心烦意乱，“就是……就是有点事！他帮了我个忙，我谢谢他而已！别他妈瞎猜！”他试图用不耐烦的语气掩盖过去，但心里却因为贺言刚才骤然冷淡的态度而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帮忙？他能帮你啥忙？写作业？”王浩一脸不信。

　　“打架？”李强脑洞大开，“不对啊，贺言那身板……”

　　萧阳被他们吵得头大，贺言那石破天惊的一脚又浮现在脑海。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行了行了！都闭嘴！训练完了就赶紧滚回家！少在这八卦！”他推开两人，朝着贺言消失的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只剩下幽深的黑暗。

　　“切，不说拉倒！”王浩撇撇嘴，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显然没熄灭，“不过阳哥，我可提醒你啊，贺言这人……怪得很。年级里都传他家庭有问题，性格孤僻，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你跟他走太近，小心惹麻烦。”

　　“就是，”李强也附和道，“听说他以前好像还……算了算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总之阳哥你小心点。”

　　萧阳听着他们的话，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捕风捉影的传言？贺言的家庭问题他昨晚已经窥见一斑，确实冷漠。但“怪得很”、“惹麻烦”……这些评价，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贺言只是不爱说话，习惯独处，他书包里藏着对流浪猫的温柔，他能在危急时刻冷静出手……这样的人，怎么就“怪得很”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萧阳挥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忠告”，“你们赶紧走，我还有事。”他不想再听下去，心里记挂着秘密基地的小猫，更记挂着贺言刚才独自离开时冰冷的背影。

　　打发走了两个死党，萧阳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巷子里比外面凉快，但也更显阴森。他快步走着，心里有些忐忑。贺言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被他的朋友看到了？

　　很快，他回到了那片小小的空地。暮色比昨天更浓，废弃楼房巨大的黑影投下来，让这里显得有些压抑。

　　贺言已经在了。他正蹲在猫窝旁，手里拿着那个新买的小奶瓶，??心翼翼地给那只断腿的小猫崽喂着温热的羊奶。小猫崽饿坏了，小爪子扒着奶瓶，贪婪地吮吸着，发出细微的“吧嗒”声。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贺言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在他面对小猫时又悄然融化了。

　　萧阳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贺言旁边蹲下。“它吃得挺香啊？”他低声说，试图打破沉默。

　　贺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小猫吃奶。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萧阳看着贺言线条优美的后颈，想起刚才王浩李强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喂，贺言……刚才，王浩他们……你别在意啊。他们就那样，嘴欠。”

　　贺言喂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萧阳有点尴尬，挠了挠头：“那个……我不是故意让他们看到的。就是碰巧……”

　　“萧阳。”贺言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铁皮上，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萧阳心头一跳，看向他。

　　贺言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看萧阳，目光依旧落在小猫身上，但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下颚线透着一股冷硬的弧度。昏暗中，他镜片后的眼神幽深得望不到底。

　　“我们的‘组队’，”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仅限于这里，仅限于‘它们’。”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直直刺向萧阳。

　　“离我远点。”
　　“在学校。”
　　“别给我惹麻烦。”
　　“也别……多管闲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更像是一道冰冷的界限，狠狠地划在了两人之间。

　　空地上，只剩下小猫吮吸奶瓶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萧阳蹲在原地，看着贺言重新低下头、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冰冷侧影，一股强烈的憋闷和……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刚刚因为一起买奶粉而升起的那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