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明雨声淅沥 阴雨绵绵, ...

  •   阴雨绵绵。

      一小瓣梨花被打湿,飘离了枯槁的枝丫,溺于水洼之中。

      雨声越来越急。

      庭内炉火正炽,暖香氤氲。管弦呕哑,舞袖缭乱。

      酒气蒸腾里,公卿贵人面颊酡红,推杯换盏,语笑喧阗。

      一曲《□□花》未了,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满堂醉梦。

      梨瓣没入浑浊。

      殿内死寂。

      乐工的手指僵在弦上,舞姬的裙裾顿在半空,醉醺醺的臣子们像被掐住了脖子,杯中酒液泼洒也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惊恐地投向那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皇兄真是好兴致啊…”来人浑身湿透,双眼含笑却毫无狼狈之意,墨色的亲王蟒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而有力的轮廓。

      清冽的声音在诺大的皇宫中尤为清晰,魏自玹的指尖不可察觉的一抖。

      “大胆,魏自弦!你…你竟敢佩剑闯宫!御前失仪,意欲何为?!”魏自玹身边最得宠的王公公率先发话。

      “陛下!靖安侯此来不善啊!”

      “此獠狼子野心,觊觎帝位久矣!”

      “陛下!快!快拿下他!他要弑君夺位!”

      谗言如毒藤,瞬间缠绕而上。

      可魏自玹没有动,也没有下令。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激动进言的臣子。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蝶,在魏自弦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仓皇掠过。

      而魏自弦只是紧紧盯着这宫廷之上正襟危坐的魏自玹。

      他从没发话,也未曾正视过他。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越来越急的雨点敲打着琉璃瓦,应和着急促的心跳。

      “你们都退下吧…” 魏自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疲惫与无力,打破了死寂。

      “皇上?!”王公公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魏自玹。

      殿内群臣亦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退下!”

      魏自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并带有明显挑衅意味的弧度,扫过面色铁青的王公公。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公公,没听见皇兄的话么?请——回——吧。”

      那“请回”二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

      王公公怨毒地剜了魏自弦一眼,不甘地躬身,连同众人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门被最后离开的宫人小心合拢,隔绝了外面风雨的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未散的暖香酒气,以及……这对血脉相连、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双生子。

      死寂,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紧绷与……某种无法言喻的暧昧暗流。

      魏自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随着魏自弦一步一步踏着光滑金砖走来的脚步声,沉沉浮浮。

      那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拿起案上还剩半盏的酒,仰头灌下。

      辛辣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角瞬间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苦涩与灼痛在口腔里横冲直撞,挑逗着味蕾和魏自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就在他被酒意和呛咳弄得狼狈不堪、眼前水雾弥漫之际,一只带着冰冷湿意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指腹冰凉,带着夜雨的寒气,却异常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力道,小心拭去他角的泪痕。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想斥责这逾矩的触碰,想维持帝王最后的尊严。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个带着惊人热度和重量的身躯,毫无预兆地俯身将他紧紧拥住。

      灼人的温度透过浸湿的布料几乎要将魏自玹烫穿。

      “皇兄真是…好让弟弟担心。”

      这句话,不再是朝堂上那清冽逼人的质问,也不是方才那带着挑衅的冰冷。

      它低沉沙哑,裹挟着夜雨的潮湿和策马狂奔后的喘息。

      更像是一句深埋在心底、终于得以宣泄的控诉与……眷恋。

      魏自玹彻底僵在了龙椅上。

      所有的猜忌恐惧以及可笑的帝王威仪,在这个炽热又冰冷的拥抱里,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弟弟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
      ……
      而这怀抱最后的温度,也只是随着一声叹息散开。

      魏自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奏报。

      “京畿大营已整军待命,四门已闭。安置流民、调拨军粮、整肃溃军、布防京畿的条陈细则,我已连夜拟好,并附上北境详细军情。”

      他将那沉甸甸的奏报,递到魏自玹眼前,“请皇兄……即刻用印,调兵遣将,刻不容缓,再迟……便是万劫不复。”

      油纸包裹的奏报近在咫尺,上面还带着魏自弦体温的微热和夜雨的冰凉。

      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就是整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看到了奏报边缘晕开的墨迹,像干涸的血,也像百姓绝望的眼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视线只落在那份救命的奏报上。

      “皇兄……” 魏自弦的声音极低,“……不要躲我了。”

      他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魏自弦的眼底。

      魏自玹猛地陷入了回忆。

      御花园,阳光穿过初绽的梨花花隙,碎金般洒落。

      魏自玹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块珍贵的饴糖,却觉得它像块烫手山芋。

      弟弟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那眼神太纯粹,太渴望,让魏自玹心里沉甸甸的。

      “皇兄……”小魏自弦小声嘟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糖甜吗?”

      魏自玹看着弟弟渴望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糖。他忽然觉得自己独占这份甜蜜是一种罪过。

      他是哥哥。

      他应该……让着弟弟。

      一种模糊的、自我牺牲式的责任感萌芽了。

      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一丝不舍。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将攥得有些发粘饴糖,朝着弟弟的方向缓缓递了出去。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顺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预想中弟弟欢天喜地接过糖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魏自弦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被那近在咫尺的糖果完全吸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兄,你……也想吃是不是。”

      他也是猛地抬起头,撞进弟弟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得逞的狡黠,没有理所当然的接受。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解,甚至还有一点点为他感到的委屈?

      递糖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精心构筑的“哥哥的担当”和“自我牺牲的满足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弟弟想要的,似乎从来就不是他“让”出来的东西?

      那他递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他又在重蹈覆辙…

      魏自玹攥着奏报,想起那些亡国之音,心头莫名烦躁。

      每每目光扫过下方沉醉的群臣,那些不满的低语、闪烁的眼神,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总觉无力。

      这沉重的冠冕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哥哥,是皇帝。

      可自小,魏自弦就比他聪慧,比他果决,比他更像个天生的帝王。

      只是因为早出生片刻,这至尊之位便落在了他这懦弱之人的肩上。

      他愧疚,所以他纵容魏自弦的一切,近乎无底线的纵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份“窃取”的亏欠。

      然而,魏自弦眼中的锐利和偶尔流露的、让他心悸的深沉欲望,又让他如坐针毡。

      他怕,怕这纵容最终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身边近臣每日的“忠言”“陛下,靖安侯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他今日又擅调了京畿戍卫,意欲何为?”,更是将这恐惧不断放大。

      “盖,要盖啊…北境那边辛苦你了。”魏自玹说着,拿起玉玺,却迟迟没有印下去。

      “?”

      “你帮皇兄盖。”

      魏自弦自是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闷之意。

      但当他看到魏自玹失魂落魄的那副模样,到嘴边的争辩成了一声苦笑。

      “原来皇兄是这么想我的啊。”他抬手掰过魏自玹的脸,指尖微微有些泛白。“那些乱臣贼子的话可真是比我这个亲弟弟都管用啊。”

      “我尽心尽力做的那一切皇兄都看不到是吗?!那我在战场上挨的那些伤,吃的那些苦,立的那些功算什么?算我活该吗?!!为家国为人民?……我没那么伟大!我九死一生从前线回来,向您这位明君汇报战况,……谋权篡位?呵…谁在意那些东西啊,我…我!”

      魏自弦说不下去了,心中苦涩不减反增。

      窗外淅沥的雨势减小,而那句话哽在胸口,如梨花摇缀哽在枝丫。

      我在意的只是你啊。

      魏自玹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魏自弦的手心上,才让他微微有些醒神。

      “皇,皇兄我没怪你,我,我只是…”魏自弦慌乱去擦,却被魏自玹躲开。

      “是皇兄错了,全错了…”带着湿气的眸子犹显黯淡,“皇兄不该这样想你,皇兄等你打仗回来,等你好好的。”

      “皇…”

      “好了,”魏自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了。”

      奏报再次回来到魏自弦手中,宫中炉火很旺,已将奏报烘的半干,带着暖意。

      “我会替皇兄替这大疆守好。”

      “好,皇兄信你。”

      “那我走了,雀虎他们还等着我呢。”

      “好。”

      “再抱抱吧。”

      “好。”

      魏自弦的心跳比刚刚更沉,身上也略微有些发抖。

      确实,刀枪无眼,即使是身经百战,战功赫赫,也必然会有丧命的风险。

      魏自弦自然怕。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挠的魏自玹有些心慌马乱。

      “皇兄…你爱我吗。”

      魏自弦抬起头,墨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魏自玹。

      这样的注视让魏自玹有些恍惚,小时候弟弟也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眨着那双谁都拒绝不了的大眼睛带着渴望问他“皇兄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魏自玹每次都会不厌其烦的回答“很爱。”然后掏出一块梨花蜜饯给弟弟,紧接着就会收获一个紧紧的抱抱。

      而现在,不一样了。

      爱沉重却又飘忽,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

      魏自弦一直注视着他,捕捉着他每一个表情。

      良久,一个克制又倦恋的吻落在了魏自玹唇角。

      “皇兄,我爱你。”

      他起身,将奏报揣入怀中,只是没敢去看魏自玹的表情。

      他真是疯了…

      “我走了…”

      “等…”魏自弦的衣袖被扯住,他看见魏自玹支支吾吾的,像只踌躇的信鸽,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

      随着唇上落入温热的一吻,魏自弦呆住了。

      “我也爱你。”

      魏自弦耳廓红的几乎透明,他,他,他亲他了!!

      皇兄爱他。

      “这个…算是你搅黄这场晚宴的谢礼,嗯,保重,一定要回来……”

      ——

      那枚吻确实是个强心剂,魏自弦跟打了鸡血一样,在面对满营将士时罕见露出了笑。

      “侯爷!”副将雀虎迎上前,看到魏自弦脸上那几乎算得上“明媚”的神情,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他跟随魏自弦多年,见过他杀伐果决的冷厉,也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沉稳,唯独没见过…这种带着某种隐秘餍足的…亢奋?

      “嗯。”魏自弦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劲头。“雀虎,传令!中军帐议事,半炷香后,我要看到所有千户以上将领!”

      “得令!”雀虎压下心中惊异,立刻转身吼着传令下去。

      士兵们看着自家主帅不同寻常的精神头,那点惶惑不安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侯爷如此成竹在胸,此战必胜!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着湿寒。
      魏自弦条陈清晰,部署周密。他指点江山,调兵遣将。只是偶尔扫过地图上某个关键隘口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唇畔摩挲一下。

      “北境溃军残部,由雀虎率左翼精骑收拢整编,务必在明日午时前于落鹰峡设伏!”
      “粮草辎重,按此路线转运,沿途设烽燧哨卡,昼夜不息!”
      “京畿四门守备,按此布防图轮换,严防死守,擅离职守者,斩!”
      “……”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帐内气氛凝重而高效。

      议毕,众将鱼贯而出,各自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魏自弦和雀虎。

      “侯爷,”雀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您这……是吃了什么仙丹?还是……”他眼神瞟了瞟魏自弦的嘴唇,意有所指。

      魏自弦在战场上挨刀都不皱眉头,唯独耳根子容易红这点,瞒不过心腹的眼睛。

      魏自弦斜睨他一眼:“雀虎,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此战若胜,本王把蛇龙那队也交由你管。若败……”他顿了顿,“或者你敢出去胡说八道半个字……你就等着去北境啃一辈子冰碴子吧!”

      雀虎脖子一缩,立刻正色抱拳:“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点兵!”

      他几乎是蹿出营帐的,心里却嘀咕:乖乖,侯爷这哪是吃了仙丹,分明是被人下了蛊!还是顶厉害的那种!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大军如出闸的猛虎,扑向风雨飘摇的战线。

      魏自弦带着皇兄的吻和“我爱你”上战场,那是比任何铠甲都坚固的信念。

      金戈铁马,浴血搏杀,因为心里揣着一团火“要回去见他”。

      而另一边。

      魏自玹明白此战意义重大,他励精图治,按照奏报的条陈全力支持北境战事,清理朝堂积弊。

      然而,魏自弦那夜佩剑闯宫、逼退群臣、与皇帝独处良久一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

      “靖安侯藐视君威,其心可诛!”
      “陛下竟被其蛊惑,兄弟悖逆,实乃亡国之兆!”
      “那夜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龌龊不堪之事?”
      “魏自弦拥兵自重,又得陛下如此…恩宠,焉知不是效仿前朝戾太子旧事?”
      “陛下……恐已被其胁迫!”

      流言蜚语在宫闱内外、朝堂市井疯狂蔓延。

      王公公垂手侍立,声音滑腻如蛇:“陛下,三公九卿…又在太庙前跪着了。说是…不见陛下‘明断’,就跪死在那祖宗灵前。”

      窗外,雪片簌簌砸落,像漫天飘洒的纸钱。

      门被猛地撞开,三朝元老崔太傅浑身湿透闯进来,手中高举染血绢帛。

      王公公“颤抖”着展开,赫然是伪造的谋反密信,字字戳向魏自玹软肋。

      殿外,“万民请愿”声浪如潮,宗室老王哭述太庙梨树枯死的“天罚之兆”。

      而魏自玹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被妖孽弟弟迷惑、懦弱昏聩的傀儡君主。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那夜魏自玹下达“退下”命令时的精神状态。

      魏自玹试图压制,但舆论如野火燎原,非帝王一言可灭。

      每一次上朝,他都能感受到下方群臣目光中的异样——怜悯?猜忌?鄙夷?恐惧?可他越是解释,越是强硬,流言就越是朝着更不堪的方向发展。

      而他此时不仅是懦弱的皇帝,更成了史书上可能留下污名的、有悖伦常的昏君。他玷污了弟弟的清名,更玷污了魏家的江山。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嗜血的。

      他们需要一个“昏君”承担所有罪责,他懦弱的恰好成了最完美的标靶,所有脏水有了归宿。

      无人深究他让渡权力背后的挣扎,更无人看见他最后那个吻里的决绝。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奏报递到眼前都无力盖章,这份清醒的无力比纯粹的昏庸更绝望。

      当夜,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童谣在宫墙外飘荡:“龙生双,一为君,一为妖,妖惑君心国将亡……”

      抽剑割断帐幔金钩,素练如垂落的梨枝覆住丹陛。咬破指尖却不下笔,血滴在绢上晕成残瓣。

      三尺白绫悬梁时,他定在遗诏上写过又涂掉无数泣血字句,最终只剩干瘪一句:
      “朕德不配位,致山河动荡,万死难辞。”

      最终,他以臣子之礼自缢,向天下认领“昏君”罪。

      他留下了十七封诏书,十五封为了家国,一封苛责自己,一封写给弟弟。

      “吾弟阿弦纯孝忠勇,待朕死后,皇位就让给靖安侯吧,他会照顾好大疆的。”

      老奴伏在尚有体温的尸身旁,将染血饴糖塞进自己袖中,尖声哭嚎:“陛下不堪侯爷威逼…龙驭宾天了!”

      而后转头厉喝抖成筛糠的小太监:“谁敢往北境递信…诛九族!”

      副将还是截获了八百里加急丧报,目眦欲裂拔刀要闯帅帐,却被老臣死死按住:“侯爷正与敌军决战!此刻知悉…你是要三十万将士陪葬吗?!”

      雀虎一拳砸裂青石,齿缝渗血咽下哭嚎:“…瞒!等主子砍下敌酋狗头…再、再说。”

      此时魏自弦正在尸山血海中高举敌酋头颅,三军欢呼震落云翳时。

      他至死护着的玉佩突然绳断坠地。

      魏自弦匆忙捡起,却发现形状不对。

      那双鱼佩是儿时父皇命全京城最好的老匠做的,他和魏自玹一人一半,合起是完整的圆,象征大疆稳定,天下太平。

      他这才惊觉哥哥不知何时将他自己的那半块佩塞给了自己。

      魏自弦指腹摩挲着怀中双鱼佩,温润沁骨。他笑着掖好,心里已经认下这是魏自玹要将自己交给他的信物。

      皇兄真好。

      此战又是大捷,魏自弦高兴的回营,却发现帐中异常沉闷,可他也没多想,只是添了几簇炉火,命人煮了些姜茶,给将士们分发下去,驱驱寒意。

      打仗确实是苦啊,那吻是这几日来唯一的慰籍。

      魏自弦心想着等自己把北境敌军打退,皇兄一定会很高兴吧,一定会更爱他吧。

      只是近来梦见皇兄的次数愈来愈少,也该好好休息休息,调理调理了。

      魏自弦意气风发鞭指京城:“皇兄畏寒,快马加鞭运北境火狐皮去!”

      亲兵垂首称是,背过身将狐皮盖在“陛下旧疾骤发”密函上。

      魏自弦心情好得很“雀虎!你说皇兄是在批奏折,还是偷吃蜜饯等我们?”

      副将喉头哽咽,答:“…等您。”

      “你嗓子怎么了。”

      “姜茶烫的。”

      战争最后以胜利告终。

      回京路上,他找人穿好了那块玉佩,想着见到皇兄时一定要亲手给他带上,又买了他爱吃的梨花蜜饯,好像魏自弦已经见到了他那副开心模样似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心情真好”的光芒。

      可离京城越近,魏自弦就越觉得不对。

      他铠甲未卸风尘仆仆,而地平线处的皇城飘着招魂的白幡。

      风卷起一张残破纸钱粘在他马鞍上,雀虎闪电般劈手夺下揉碎,喉结滚动:“…晦气东西。”

      可魏自弦心尖骤然一缩——那纸钱边缘,分明印着内廷御用的花纹!

      皇宫里…死人了?

      入宫后,迎接他的不是哥哥,而是以王公公为首的一群面色凝重、眼神躲闪的朝臣。

      王公公站在最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痛、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靖安侯爷……不,新皇陛下,”王公公的声音尖利而清晰,“先帝……龙驭宾天已逾一月矣!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在此,命您继位,统领大疆!”他高高举起那份被遗诏,好似真的悲痛一般挤下了两滴眼泪。

      “?”魏自弦脑子空白一片,他缓缓策马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老脸。

      “王公公您老糊涂了吧…您再怎么讨厌皇兄,也不能咒他死啊是吧…”他声音淡淡的,锁住王公公脖颈的那双手却力道不减,甚至将他双脚离地地提了起来。

      “皇兄在哪?。”

      王公公的脸由红转紫,四肢徒劳地踢蹬挣扎,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算计。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葬……葬在……皇陵西……西侧妃园……按……按规矩……自……自裁的……不能入主陵……”

      “咔哒”一声轻响,是喉骨错位的声音。

      魏自弦像丢开一块破布般将王公公甩在地上。老太监蜷缩着,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再也不敢抬头。

      “雀虎…”

      “是!”

      雀虎手腕一拧,猛地抽出长剑!

      王公公的尸体像破口袋一样栽倒在地,双目圆睁,写满了惊恐。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砖上砸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梅花。

      魏自弦看也没看他,甚至没去捡地上的遗诏。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死死钉向皇宫深处——皇陵西侧妃园的位置

      妃园……他父皇那些不得宠或早逝的妃嫔才葬在那里!阴冷、偏僻、荒凉!他皇兄,堂堂天子,竟被这群豺狼塞进了那种地方!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那飘着白幡的宫门。

      沉重的铠甲发出单调的撞击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扛着万钧重担,又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庸帝魏自玹之墓。”

      呵,庸帝,好一个庸帝。

      他在战场上见过多少尸首,只是想到皇兄自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被暴雨冲刷过的泥土的腥湿和眼泪都腥咸让魏自弦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坟前跪了多久,只是再次醒来在三天之后。

      雀虎受令罗织王党罪证,最终以“谋害先帝”罪名诛其九族,也按魏自弦的意思重新厚葬先帝。

      近日公事繁忙,魏自弦没时间思念,只是觉得恍惚。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丹陛之下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里,他袖中攥着的,是半块融化黏腻、再也送不出去的梨花蜜饯。

      凯旋?加冕?万民欢呼?这些他从未稀罕的东西,此刻成了砸碎他全部世界的陨石。

      他赢了山河,输了一人。

      他踏着凯歌归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皇兄冰冷的尸身上。那身荣耀战袍,会变成浸透血泪的裹尸布。

      他不要皇位,只要皇兄。

      可如今,他必须坐上那把用哥哥的血擦亮的椅子。

      朝臣山呼万岁,他心里只有灵堂死寂。

      奏折是皇兄批不完的焦虑,玉玺是皇兄握不住的重量。

      他成了自己最痛恨的“窃位者”形象的完美化身。

      在外人看来,哥哥“懦弱自杀”,弟弟“凯旋继位”,多么“顺理成章”!

      他连为哥哥痛哭,都会被解读成鳄鱼的眼泪。

      魏自弦呕心沥血兑现承诺,把破碎山河缝补成锦绣图卷。

      可每寸繁荣都在剐他的心。
      “皇兄,你看啊…这太平盛世,是你用命换给我的牢笼。”

      他成了千古明君,史书赞他“承乱世而开太平”。

      可这煌煌功业越耀眼,越衬得哥哥“懦弱自杀”的定论像刻在墓碑上的耻辱钉。

      ……

      那是某年清明。

      殿外梨树一夜枯死,树根却死死缠住宫湖石阶。

      魏自弦想起民间有个说法,清明时节总会下雨,那些亡魂会通过水前来人间见见亲人。

      他跳进当年哥哥目送他出征的宫湖,玄色冕服浸透湖水时,金线蛟龙会像极了他们儿时共放的河灯。

      水是连接阴阳两界的信物,他想让他哥带他回家。

      也许史书会这么写。

      “靖安十三年清明,帝崩于太液池,时年三十又一。无嗣,谥‘戾’。”

      当后世说书人拍醒木唱“且说那沉湖双生帝王魂”,满座忽闻清明雨声淅沥,方知有些雨,从靖安年间至今未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