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花开》马里

1、故人 为什么

　　为什么秋天就不下雪呢？因为雪花与枯叶一同落下注定构不成美景，结果一个融化，一个腐烂，只是黑乎乎的纠缠在一起。所以，它便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人们总是在强求一个不合适的结果，累了自己，伤了别人。也许尘世间也会存在某种力量，让两个人突破一切，紧紧纠缠。至于结果，就是仁者见仁的事了。

　　梁可掬的父母给她取名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女儿二十年后会如此落魄，那时的他们绝对敢拿他们的生命保证，女儿一定会富贵一生，做一个永远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是的，梁可掬的确享受过公主一般的生活，拥有过二十年快乐富裕的记忆。不过中国有句话叫做“富不过三”，而她也倒霉的应了那句话，富二代的生活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此时，她不过是这座大城市里一只忙碌的小蚂蚁。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让她早已麻木的生活，上班、下班、做饭、洗衣。她没办法像其他年轻的女孩那样去逛街、旅行，也不愿意应同学之邀去参加什么同学聚会。她对那些看上去充满关爱的虚伪笑脸万分厌恶。她知道，他们邀请自己，也不过是想让所谓的同学会上多一个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可怜虫罢了。她不想用自己如今的潦倒去衬托别人的风光，渐渐地，和老同学之间的联系也渐渐少了。
　　其实，梁可掬并没有那么忙，她不逛街、不旅行只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多闲钱。当然，她也没有穷的揭不开锅，只是相较于曾经令人羡慕到嫉妒的梁可掬，如今的她有些让人同情。穷人要适应突然而至的富裕生活很容易，最多别人酸溜溜的在背地说上几句“暴发户”。不过，让有钱人的钱瞬间消失，大多数人是接受不了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在破产后选择轻生一样。
　　梁可掬很少允许自己回忆过去。所以她总让自己看上去很忙。在公司里的她虽是个小角色，却总喜欢为大家效犬马之劳，超人一样的在办公室里飞来飞去。这样的她，让很多人喜欢，却也让一些人看不顺眼。为什么她就那么爱表现自己呢？这样跑前跑后，能赚双份薪水吗？不过梁可掬并不在乎这些，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她只想让自己忙起来，再忙一些。回到自己小的不能再小的蜗居，在那个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的厨房里，为自己做最复杂的食物。她不是个贪吃的人，但是她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吃完饭，她便开始洗衣服、洗床单、洗一切能洗的东西。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钻进干净芳香的被窝，像一个死人一样昏睡过去。
　　有时候，她会睡着睡着就突然诈尸一样的惊醒，然后看着早该熟悉却至今仍很模糊的一切。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在深更半夜看见她如此这般，定会吓得气绝身亡。不过因为梁可掬一人独居，所以这种惨案至今还没有发生过。然而很多时候，她还是吓到了自己。摸摸自己脸上冰冷的泪水，她才会在一瞬间失望的承认，她自己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坚强，也并没有将一切干干净净的遗忘。
　　再躺下，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脑子里满满的是无数双眼睛，或失望、或愤怒、或伤心的望着自己。突然，憎恨的眼神越来越清晰，梁可掬在半梦半醒之间又会突然一激灵，尖叫着把被子拉至头顶，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开那个眼神一样。第二天早上，她会在潮湿的枕头上醒过来，头疼欲裂。这时的她也不去计较昨晚因何失眠，只是强打起精神去上班。她总对自己说：“回忆是有毒的。梁可掬你若中毒，必死无疑。”为了活着，她只能往前看。
　　梁可掬供职的公司不算大，不过是千千万万的房地产公司中的一个而已，在当地算不得财大势大，却也成立了十来年，有了一些根基。而她则是公司中最普通的员工之一。没有为公司立下什么汗马功劳，却也一直任劳任怨。所以这个物业处的小秘书她也做的有滋有味。
　　“小梁，锦景花园的取暖设备到了，一会儿人家那边的工人差不多就会来安装。到时候你问问王会计是不是已经把设备款准备好了！如果准备好就给人家付了！”分管物业的陈经理一边往办公室走，一遍吩咐梁可掬等下要做的工作。“下午别忘了提醒我去跟总经理汇报今年取暖期的供暖价格！”
　　“恩，好的！”她跟随在陈经理一侧，不住的点头。突然一怔：“怎么？取暖费价格又上涨啦？”
　　“可不是！燃料、电费、人工都在上涨，取暖费不涨咱们不得去喝西北风啊！不过你放心，咱们小区的业主还都挺通情达理的，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陈经理安慰着梁可掬，“所以让你面对、解决纠纷的几率很小。”
　　看着陈经理脸上因笑的过于慈祥而产生的皱纹，梁可掬也很“感激”的笑起来。可是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么说她预留出来的取暖金是不够了！天哪，为什么她赚的这么少？她现在多希望自己的房子可以小一点，再小一点啊！
　　“还愣着干什么？你没听到楼下有抬设备的声音！还不去看看！”陈经理的语言虽然不算委婉，不过语气还很和蔼的。对这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丫头，他还真是舍不得凶她！
　　“哦！知道了，我马上去！”一晃过神，梁可掬马上往楼下狂奔。
　　陈经理忍不住笑，这小丫头看上去一副娇憨可爱的样子，但是工作起来还真有点风风火火的劲头。不过毕竟只是个物业处，纵使她再有干劲，却也没有让她有所作为的环境。其实他哪里知道，梁可掬这样工作只是让自己活得充实，置于发展和升迁，都是她没有想过的。她就是这样，不管经历了怎样的风风雨雨，她那颗不求上进的平常心始终如一。
　　“师傅，这个搬到......”看到安装工人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指引，梁可掬便自觉地停下原本要说的话。反正保安也在，她跟着也是多余，毕竟安装设备是个技术活，她站在一旁除了碍事也起不到什么正面作用。
　　转身回到办公室，梁可掬对陈经理说：“刘明已经领着工人过去了安装了。”
　　陈经理明白她的意思，说：“那你去问问设备款的事情吧。”
　　“我上楼的时候，顺便去了财会室，亚雪她不在办公室。其他人也说一上午都没见到她，应该是没来。”说这些的时候梁可掬心理不免担心，看样子王亚雪今天是连假都没请，虽说陈经理为人敦厚、没有架子，但人家毕竟是领导，面对下属的无故旷工，任谁都不会高兴的。
　　本来表情还挺慈善的陈经理如梁可掬所料，脸上的笑意转瞬消失：“王会计怎么了？什么急事连假都没时间请？”
　　梁可掬赶忙打圆场：“亚雪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工作的时候精的不得了，私下里也是一板一眼的。我看她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了，不然也不会忘记请假的。”
　　老陈也不想深究，转过来对梁可掬说：“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什么事，另外再问问那个设备款的事情。”
　　“恩，知道了。”
　　回到办公桌前，梁可掬顾不得坐下就拨通了王亚雪的电话。忙了将近一上午，她竟然也只是在刚刚才发现亚雪没来上班，这家伙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然细致如她，怎么会连请假都忘记。
　　电话响了四五声，梁可掬正准备挂机的时候，那端却接通了。“喂，可掬，有什么事吗？”
　　“你问我有什么事？大姐，今天是你没来上班吧，我正准备问你有什么事情呢？居然连假都没跟陈大爷请！”他们背地里都喜欢管陈经理叫陈大爷，似乎陈经理本人也是知道这个称呼的，因为有一次“陈大爷”说“你们这帮孩子的年龄还真跟我得侄子、侄女差不多！所以真是该叫我大爷！”
　　“陈大爷没发火吧！”电话那端的王亚雪突然紧张兮兮的，都说蔫吧驴踢死人，她可不想把善良和蔼的陈大爷惹火，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没有，陈大爷就是让我问一下你有什么事。另外问问你取暖设备的款是不是已经下来了，今天人家来安设备了。”
　　“我......”王亚雪突然支吾起来，“你就说我病了，糊里糊涂的忘记请假了。那个款其实也下来，不过咱们物业这边的钱不够，前两天公司的李姐让我去公司取钱，我这边忙，心想那钱一时半会还用不上，就没去。”
　　梁可掬自然听出王亚雪并没有病，不过人家不说，她也不好细问。不过这几天公司并没有特别忙，能让王亚雪混乱的连钱都忘记取的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了。“好了，我估计那边也不能催着要钱。你明天就能上班了吧！”
　　王亚雪又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语气坚决的说：“不行，我大概得请一周的假。”
　　“啥？”梁可掬大叫：“不是吧你！是不是要是我们不问，我就直接给自己放一个礼拜的假了？”她还以为亚雪不过是有什么急事，耽误一天工作而已。
　　“没有，怎么会。麻烦你了可掬，这几天我不在，估计你就要受累了。”
　　她的语气里尽是抱歉，梁可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什么，能帮上的我尽量都帮你做就是了。不过我想你还是自己打个电话跟陈大爷请假吧。”
　　“恩，谢谢你，可掬。”梁可掬挂上电话，谢谢你，这是她这几年听到最多的一个词了。她愿意帮别人做事，别人起初还觉得感激，时间久了，这谢谢不过就是个礼貌性的口头禅了。反正她也不需要别人的谢意，这样的结果她也可以接受。
　　因为王亚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所以陈大爷便让梁可掬去总公司取设备款。
　　“我去啊？”她有些迟疑，“那么多钱我自己去是不是不太安全啊！”虽然在公司工作了好多年，但是接收现金的工作她一直有些排斥，而且这些本来就是由会计在做的。
　　陈经理看着异常紧张的梁可掬，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把你吓成这样？不需要拿现金的，那边已经写好支票了。你去取回来就行。行了，快去吧，这个维修主管是对方的老员工，他们老板说把支票让他带回去就行。”
　　“恩”梁可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了外套就准备往总公司去。
　　总公司离他们物业公司并不远，不行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所以梁可掬很自然的选择了步行。一路上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会越来越胆小怕事呢？一个锅炉设备款，也不过就是几万款，怎么就不敢放在包里带回来呢？如果不是陈经理说这是支票，估计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吧。梁可掬呀梁可掬，再怎么样也不该这样缩手缩脚吧。呵，她忍不住自嘲的冷笑。梁可掬，你越来越让自己看不起了。
　　极其郁闷的走进总公司，看着装饰大气的办公室，纵然是无欲无求的梁可掬还是忍不住把这里与自己的办公室作比较。如果这里算不得豪华，那么自己那里只能说是简陋了。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办公条件的的确确是简陋的。她曾经见过什么叫金碧辉煌，也知道什么才是大公司，不过能怎样？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公司也会在小蛀虫的破坏下轰然倒闭。
　　财会室？财会室！虽然梁可掬来过总公司几次，但是还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走廊尽头的财会室。谨慎的敲敲门，听到里面有人应答，她才推门进入。紫红色的实木办公桌顿时就让办公室上升了一个档次，梁可掬心里赞叹：“能用这样桌子的，也就该是这样的财会能人了。自己这辈子估计是没有这样的一天了。”
　　伏案的人从文件中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梁可掬，居然惊讶的尖叫起来，这让安静的办公室陡然升起一抹惊悚的气氛。
　　梁可掬被这样的尖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位从办公桌后奔出来的人竟然是杨红柳——这个名字一度让她无限鄙视。想想就好笑，这个让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子，如今已是自己的上级了。不过也没什么惊奇的，曾经那些围着她梁可掬团团转的人，现在都爬到她头上了。不梁过梁可掬此时的心态好的不得了，压根不会被这些因素搞得不开心。
　　她点头微笑，没有丝毫的意外、惊讶和难堪：“杨红柳，好久不见。”
　　相较于她的平淡，杨红柳则表现的非常热情，她从气派的办公桌后走出来，伸手拉过梁可掬的手，跟她一同坐在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最近好吗？”
　　梁可掬依旧不冷不热的笑笑：“过得去吧。”不想跟她在这耗费太多时间，她连忙说出自己的来意：“我现在物业公司上班呢，王会计请假了，所以我们陈经理让我来把设备款取回去。那边的工人等着拿钱呢！”
　　杨红柳“噢”了一声，点头说：“原来咱们竟成了同事，真是缘分啊！其实这设备款只是预算好了，总经理还没有签字呢！不过你然你来了，我就先写张支票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梁可掬感激的笑。
　　杨红柳走回办公桌，坐在椅子上签好了一张支票，递给梁可掬：“可掬，我觉得你比以前爱笑了。”
　　“是吗？也许吧！”把支票装好，“我着急回去，所以就先告辞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的，都是老同学。好久不见了，真想跟你好好聊聊，不过既然你忙着，那就改天见吧！”
　　“恩，再见。”
　　出了总公司，梁可掬从包里抽出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不算大，其实她从陈经理那里已经听说了，这个设备款总经理早就同意支付了。杨红柳不过是想在她面前要个人情罢了。她冷笑，心想：跟我要人情能怎么样？现在的梁可掬还有什么能力还你杨红柳的人情吗？还是，你不过想炫耀你如今可以做到的这一切，是我做不到的？何必如此？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跟你比，输了赢了又怎样？
　　回公司把支票交给那个中年的维修工。对方把支票收好，带着其他工人收拾好工具便离开了。
　　因为王亚雪请假，所以梁可掬这几天比以前还要忙碌，虽说不能顶替会计的工作，不过她还是突然多了许多事情要处理。特别是取暖期临近，物业这边开始收取取暖费了，每天被一圈人围着缴费，偶尔还要被陈大爷叫去，然后吩咐她一些零星的工作，她真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变得机械了。好容易挨到下班，她才得空站起来伸个懒腰，关节处嘎吱嘎吱的响，看来不活动是不行了。
　　拎着包便往楼下走，心里琢磨着晚上要做些什么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菜谱计划。看着陌生的号码，她突然有些胆怯。她的手机很少接到陌生电话，私底下她还是很恐惧与陌生人接触的。不过因为不清楚对方究竟是谁，所以她还是按了接听键。

作者有话说

　　初来晋江，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