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魂者：奥丽维娅》砚铮

7、熏火腿与阴影的低语 紫罗兰的光

　　紫罗兰的光华与头顶那微凉而安抚的触感，在奥丽维娅心中反复上演，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梦境。

　　艾略特教授的身影，已不仅仅是导师，更是她贫瘠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带着遥不可及的清冷与令人心颤的温柔。

　　这份无望的暗恋，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甜蜜又酸涩，沉重得让她在日常的学院生活中都时常恍惚。

　　宽大的灰袍下，她低头疾走，思绪却飘向塔顶的实验室，飘向那双冰灰色眼眸专注凝望符文模型时的样子，随即又被巨大的身份鸿沟狠狠拉回现实，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转眼间，学院迎来了短暂的假期，喧嚣的魔法能量场似乎也安静了些许。

　　奥丽维娅看着窗外坎达尔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忽然意识到，来到这座城市这么久，她从未真正走出过学院和书店的方寸之地，像个真正的坎达尔人一样去感受它的脉搏。

　　曾经凯茨家的大小姐生活，让她对“民间”的认知只停留在书本和仆人的描述中。

　　或许，是该出去走走了？或许，人群的喧闹能冲淡心底那点化不开的愁绪？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旧棉布裙，将“元素融合”、“疾风”和“月光”小心地放进藤编篮里，三只小家伙立刻好奇地探出毛茸茸的脑袋。

　　带着它们，奥丽维娅第一次以一种近乎“游荡”的心态，融入了坎达尔城的街巷。

　　城中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与学院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铁匠铺叮当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新鲜出炉的面包香、牲口的气味、还有香料摊传来的浓郁气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主妇们提着篮子讨价还价。

　　奥丽维娅新奇地看着这一切，心底的沉郁似乎被这鲜活的生命力冲淡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猫咪，“元素融合”舒服地打着小呼噜，“疾风”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忽然，“疾风”的小鼻子用力地耸了耸，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气味。

　　它猛地从篮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旁边一条狭窄、飘着食物香气的幽深小巷，“喵呜喵呜”地急切叫唤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外跳。

　　“哎？疾风！”奥丽维娅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躁动的小猫，担心它跑丢，只得抱着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旁是堆着杂物的高墙，光线有些昏暗。

　　食物的香气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奥丽维娅刚走到巷口，脚步猛地顿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巷子深处，背对着她，蹲着一个颀长而熟悉的身影。

　　深紫色的燕尾服即使在昏暗中也流淌着优雅的光泽。

　　那人手里正拿着几片切得薄薄的、深红色的肉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几只明显是附近的流浪猫，正围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小口小口地享用着那看起来就品质极佳的美食。

　　艾略特·弗罗斯特教授？！

　　奥丽维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在课堂上威严冷峻、在实验室里掌控着强大空间魔力的紫罗兰教授，此刻竟然像个普通的爱猫人一样，蹲在狭窄油腻的后巷里，耐心地喂着流浪猫！

　　他微微侧着头，冰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脚下进食的小家伙们，那层拒人千里的寒冰似乎完全消融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这巨大的反差让奥丽维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混杂着强烈的可爱感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艾略特教授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喂猫的动作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教授那张常年如同精雕石刻般、缺乏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双冰灰色的眼眸在看清是奥丽维娅的瞬间，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一抹极其可疑的、淡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他白皙的耳廓，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奥丽维娅清晰地看到，教授平日里握着法杖或古籍、稳定如山的手指，此刻竟有些无措地蜷缩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试图恢复惯常的冷峻，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和略显僵硬的站姿，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窘迫。

　　“咳…奥丽维娅小姐？”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紧绷了许多，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生硬，“哈…哈哈…好巧。你…你也在这边散步？”

　　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奥丽维娅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抱着篮子走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教授，下午好。我…带它们出来透透气。”她指了指篮子里的三只小猫。

　　“喵~”篮子里的“元素融合”似乎认出了教授，冲着巷子里那些猫吃的东西方向叫了一声。

　　艾略特教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奥丽维娅篮子里的猫，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吃食的几只猫，脸上的不自然更浓了。

　　他仿佛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场面，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既然…既然遇到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做的烟熏风吼兽后腿火腿非常不错，坎达尔一绝。要不要…去尝尝？”

　　他几乎是带着点恳求般的意味看向奥丽维娅，仿佛只要她答应，就能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形象崩塌”的小巷。

　　奥丽维娅看着教授那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心中那点沉郁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能和教授一起吃饭！她怎么可能拒绝？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教授！我很想去！”

　　教授口中的小店就在巷子另一头，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饱经风霜、刻着野猪头和交叉火腿图案的木招牌——“安德烈的熏肉坊”，一推开门，浓郁而醇厚的烟熏肉香混合着木柴燃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温暖而粗犷。

　　店内陈设简单，几张厚实的木桌，墙壁上挂着各种熏制好的肉条和香肠。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油渍围裙、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背对着门口，用一把巨大的切肉刀娴熟地分割着一块巨大的、色泽深红的兽腿肉。

　　他手臂肌肉虬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身上没有丝毫魔力波动，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安德烈大叔。”艾略特教授唤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仔细听，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大汉闻声转过身，露出一张粗犷却爽朗的笑脸。当他看到艾略特教授和他身后的奥丽维娅时，浓眉高高挑起，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艾略特小子！真是稀客！平时请你来都推说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这位是？”他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奥丽维娅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抱着猫篮的手指绞紧了。

　　艾略特教授冰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无奈，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安德烈大叔，别这位是我的助教，奥丽维娅小姐。”

　　他转向奥丽维娅，“这位是安德烈大叔，坎达尔最好的熏肉师傅。”

　　“今天放假。”教授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回答了安德烈之前的问题，“带奥丽维娅小姐来尝尝你这里最正宗的熏火腿。”

　　“好嘞！包在我身上！”安德烈大叔豪气地一拍胸脯，油渍围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艾略特小子带来的客人，必须是最好的！等着，给你们切最精华的部分！”他转身，手中的巨刀挥舞得更带劲了。

　　很快，两大盘切得薄如蝉翼、色泽油亮红润、散发着浓郁橡木烟熏香气的风吼兽火腿片被端了上来。

　　配着烤得焦香酥脆的粗麦面包、一小碟酸黄瓜和两杯冒着气泡的本地麦酒。

　　奥丽维娅从未吃过如此风味独特的食物。

　　火腿入口，咸香浓郁中带着一丝奇妙的、属于风系魔兽肉质的韧劲和隐隐的魔力回甘（虽然她无法吸收，但味觉能感受到），与粗犷的麦香面包和清爽的酸黄瓜搭配得天衣无缝。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暂时忘记了所有烦恼，只觉得这人间烟火气，竟是如此新奇而温暖。

　　篮子里的三只小猫也嗅着香气，扒拉着篮边，喵喵叫着。

　　艾略特教授的吃相依旧优雅，但速度并不慢，显然也很享受这熟悉的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的轻松融洽。奥丽维娅鼓起勇气问道：“教授，您看起来和安德烈大叔很熟悉？”

　　艾略特教授放下手中的叉子，冰灰色的眼眸望向正在擦拭吧台的安德烈，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安德烈大叔，曾经是坎达尔城‘橡木盾’公会的会长，也是这座城市最出色的战士。没有之一。”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感。

　　“哦？”奥丽维娅惊讶地看向那个魁梧的背影。

　　“他年轻时，无数次带领公会战士击退袭扰的魔兽，守护城外的村庄和商道。”

　　教授的语气带着追忆，“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那时我还没去王都求学，总爱跑到公会门口看他训练战士。”

　　“若不是那次魔族攻城，安德烈会长几乎以拼命的打法去守护这座城，如今的坎达尔可能已经成为魔族的乐园了，但因为那场战斗，安德烈大叔的一身实力也....唉.......”

　　这时，安德烈大叔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端着一壶麦酒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大杯麦酒，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木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艾略特小子！你这话说得不全！”

　　安德烈大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愤恨，“当年要不是城里出了该死的叛徒！给魔族当走狗！把我们的布防和弱点卖得干干净净！七年前那场该死的攻城战……”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巨大的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叮当响，“老子一个人就能把那些恶心的杂碎全做成熏火腿挂在城墙上！”

　　“噗——咳咳咳！”

　　奥丽维娅正咬了一口美味的火腿，听到“把魔族全做成熏火腿”这句极具画面感的豪言壮语，再联想到盘子里这色泽诱人的肉片……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呛得满脸通红，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火腿，只觉得那深红色仿佛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长着鳞片和利爪的东西……她默默地放下了叉子，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只觉得似乎在咀嚼魔族血肉。

　　“喵？”篮子里的“月光”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不适，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奥丽维娅的裙角。

　　奥丽维娅低头，看着“月光”无辜的大眼睛，又看了看盘子……她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挑起一小片火腿，飞快地丢进了猫篮。“元素融合”和“疾风”立刻凑上去，欢快地分食起来。

　　艾略特教授瞥了一眼奥丽维娅那瞬间失去食欲、甚至有点发绿的小脸，又看了看安德烈大叔愤愤不平的样子，冰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只是端起麦酒喝了一口，没有点破。

　　这顿饭的后半段，奥丽维娅几乎只啃了点面包和酸黄瓜。

　　当艾略特教授表示他下午需要出城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时，奥丽维娅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告别了依旧在生闷气的安德烈大叔，奥丽维娅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猫篮，独自走在回学院的路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

　　安德烈大叔关于“叛徒”、“魔族走狗”的怒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心里莫名地也有了一丝沉重。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人群似乎被驱散开一条通道，奥丽维娅好奇地走近了些，躲在人群后面张望。

　　只见几名身穿银灰色制式铠甲、气息精悍的骑士，正围着一个看起来鬼鬼祟祟、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盘问着什么。为首的骑士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那天在荒野中，跟在塞西莉亚·风歌骑士长身边、负责给她包扎伤口的年轻骑士！

　　“……说！同伙还有谁？城里的联络点在哪里？！”年轻骑士的声音严厉而充满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大人饶命……”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瑟瑟发抖。

　　“哼！勾结魔族，出卖同胞！死不足惜！带走！”年轻骑士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将那人架了起来。

　　奥丽维娅的心猛地一跳！勾结魔族……调查叛徒……骑士团……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脑海——那天在荒野获救时，骑士们低声议论的“勾结魔族的教授”……会不会……是艾略特教授？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奥丽维娅就感到一丝荒谬和愧意，她立刻用力摇头，将这个荒谬绝伦、甚至堪称亵渎的想法狠狠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吗！艾略特教授那么好的人！他强大、正直、庇护弱小、维护秩序、热爱知识…...怎么可能和肮脏的魔族勾结？！我真是疯了！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奥丽维娅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就算你们是魔族卧底，教授都不可能是卧底”看着篮子里的小猫们奥丽维娅如是想到。

　　这个想法似乎把奥丽维娅自己逗笑了，心头的乌云转眼间被驱散，心情再次好了起来。

　　奥丽维娅扬起一个笑容，低头对着猫篮里的小家伙们说：“今天和教授一起吃饭了哦，开心吗？”

　　她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欢快的家乡小曲，抱着篮子，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朝着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学院方向走去，将街角的骚动和那点不安的阴影，暂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