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春山》宋耀辰

1、救我 病弱琵琶美

　　他死的那天，重庆下了十年最大的雾。
　　许青禾翻出沈昭雪的旧照片时，录音笔里突然传来一声琵琶响。
　　那是2009年春天，少年在咳血的间隙问她：
　　“青禾姐，你说……被锁住的人，到底是谁？”
　　2008年，夏。
　　“跑啊！怎么不跑了！”沈昭雪踉踉跄跄栽进巷子时，右腿的旧伤狠狠磕在青石板上。身后陈阎的马仔拎着铁链追来，链子拖过雨后积水，像毒蛇吐信。
　　他攥紧藏在袖口的琵琶拨片——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边缘已磨出血痕。
　　“别过来！”沈昭雪的反抗显得毫无威胁性，嗓音里带着久病的沙哑。
　　铁链在青石板上摩擦，金属的撞击声带着刺骨的寒凉步步紧逼。他转身猛地推开身侧的一扇斑驳木门——书店里的灯光昏黄，潮湿的旧书霉味混杂着山城的雨季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灯光在他脸上形成一层朦胧的阴翳，左脸的疤痕在灯下如同一道裂开的深渊。
　　“买书？”江烬指尖敲着一本《宋词选》，翻开的书页露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半截诗，目光却紧紧钉在他渗血的膝盖。
　　沈昭雪喉结滚动，袖中拨片又往掌心陷进半分。门外铁链哗啦作响，陈阎的马仔在吼：“那小贱人肯定躲进去了！”
　　他突然抓住江烬的手腕。掌心相触的瞬间，江烬感受到他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像青花瓷上的裂纹，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救我。”沈昭雪说，声音颤抖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他的睫毛很长，挂着山城的雨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晶光。
　　江烬笑了。他反手扣住那截细瘦腕骨，一把将人拽进柜台阴影里。沈昭雪的后腰撞上账本架，疼得眼前发黑，却听见耳边滚烫的呼吸：“拿你自己抵。”
　　身前的人传来褥热的体温，像一层江南的水雾。门外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沈昭雪却恍惚感到久违的心安，让他想起震后废墟中母亲环紧他的双臂，遥远又心安。
　　木门被踹开时，江烬正用西装裹住沈昭雪颤抖的肩膀。藏青色布料下，少年的琵琶露出半截颈子，弦上沾着血珠，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
　　“陈爷的人你也敢藏？”马仔抡起铁链砸向柜台。玻璃展柜应声而碎，一本《楚辞集注》栽进积水里。
　　江烬单手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旧伤。烫伤的皮肉扭曲成蜈蚣状，一直延伸到心口位置。“回去告诉陈阎——”他突然抄起裁纸刀掷出去，刀尖钉在马仔鞋尖前两寸，“他哥当年没烧死我，现在也别想动我的人。”
　　沈昭雪在血腥味中剧烈咳嗽起来。他看见自己咳出的血沫溅在江烬手背，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用拇指抹去他嘴角的血迹。指腹粗粝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肺上的毛病？”江烬问得很随意，仿佛是在讨论天气。沈昭雪还没回答，门外突然传来警笛声。马仔骂了句脏话，铁链哗啦拖过地面渐渐远去。
　　阁楼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昭雪被江烬按在简易医疗床上，注意到墙角堆着十几本《火灾现场勘查学》。江烬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突然开口：“地震时候吸入的粉尘？”
　　沈昭雪瞳孔骤缩。他右腿的伤疤突然灼痛起来，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预制板砸下来时，母亲最后推他的那一下，让他的腿永远留在了废墟里。
　　“你怎么......”
　　“咳血的方式很特别。”江烬掀开他衣领，锁骨下方露出一块蝶形瘀青，“陈阎用铁链勒的？”一如既往的随意。消毒水触到伤口的瞬间，沈昭雪倒吸冷气，却听见楼下铜铃又响。
　　沈昭雪瞳孔放大，明显是紧张时的表现。他下意识抓住江烬的手腕，指尖轻触他暴起的青筋，苍劲有力。
　　“不好意思。”他收回自己越界的双手，道歉声像是耳语。
　　江烬根本没在听似的，只见他眉心微蹙，轻轻吐出一个陈述句：“是她。”
　　许青禾推门时，正看见江烬用绷带缠住少年纤细的脖颈。夕阳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重庆地方志》的书架上。她注意到少年琵琶的第七品位置嵌着一枚铜钱——川渝老艺人辟邪的土法子。
　　“又捡野猫？”她倚着门框挑眉，还是江烬熟悉的那种敏锐漂亮。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仍在运转，职业本能让她数清了地板上七处新鲜血迹。
　　江烬把沈昭雪往身后一挡，冷冷地说：“滚出去。”
　　沈昭雪却从缝隙里对上许青禾的眼睛。那眼神太清醒，仿佛早已看透他们纠缠的结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雪，漂亮孩子活得长……”
　　深夜的阁楼里，沈昭雪摸到床头的琵琶。断指在绷带下抽痛，他试着拨动《汉宫秋月》的第一个音，走调的音符像垂死鸟雀的哀鸣。
　　“再弹就剁了你的手。”阴影里传来江烬的声音。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拎着的药箱上印着“重庆市精神病院”的褪色红字。
　　沈昭雪任由他给自己换药，突然轻声问：“为什么救我？”
　　江烬的动作顿了顿。月光从老虎窗斜射进来，照在他疤痕交错的左脸上，像照着一座荒芜的坟：“你弹琵琶的样子……”他扯开自己衣领，心口位置露出与沈昭雪锁骨如出一辙的蝶形瘀青，“很像一个人。”
　　楼下的旧座钟敲响十二下时，沈昭雪在噩梦中惊醒。他摸到枕畔多了一串钥匙，最长的齿痕上沾着铁锈。
　　许青禾在巷口点燃一支薄荷烟。录音笔里循环播放着少年咳血时的询问：“……被锁住的人，到底是谁？”她突然想起推开书店门时看到的画面——
　　江烬捏着沈昭雪下巴强迫他抬头，而少年染血的指尖正死死攥着那本《宋词选》，泛黄的纸页间，“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下半句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Tbc.

作者有话说

　　你们好可以多多评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