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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阳眼 ...

  •   天幕低垂,铅云压城。叶繁貌已在那冰冷石阶上跪足了两个时辰,膝下寒意刺骨,却始终无人唤她起身。

      她垂眸,目光凝在青石缝隙间。蚁群行色匆匆,正衔着微末食粮归巢。雨前沉闷的空气里,只余下这点渺小生机。

      “今夜……莫非要宿在此处?”她神思恍惚,膝盖处针扎般的锐痛骤然袭来,提醒她揉一揉那早已红肿不堪的伤处。

      恰在此时——

      一道惨白的电光,如银蛇裂空,骤然撕开昏沉的天幕!那光扭曲游走,似叶脉疯长,瞬息间又隐没无踪。

      惊雷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倾天覆地的暴雨。

      死寂被彻底碾碎。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初秋的寒凉,鞭子般抽打下来,水汽弥漫,织成一片冰冷无情的网。

      冷。蚀骨的冷。

      雨水化作无数条冰冷的蚯蚓,无情地钻入她的衣领、袖口,贪婪汲取着仅存的热度。凛冽的风如剔骨尖刀,穿透湿透的衣物,直往骨髓里钻。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交战,咯咯作响,寒意化作硝烟,在她四肢百骸的血液里弥漫开来,攻城略地,让她摇摇欲坠。

      她跪在这肆虐的风暴中心,单薄的身影像极了怒海中一叶漂泊的孤舟,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此处本就人迹罕至,凄风冷雨更添了几分诡谲阴森。叶繁貌终是抵挡不住这寒意的侵袭,身子一软,重重跌倒在冰冷刺骨的雨水中。

      意识模糊之际,她仿佛瞥见一团浓稠如墨、翻滚蠕动的混沌恶魂,狞笑着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苍劲挺拔的背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然而,她已无力看清。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风潇雨晦之中。

      ……

      再次睁开眼时,不知已过了几世几劫。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山峦,她耗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

      入眼并非书院那清冷的床榻,而是家中熟悉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离家求学多日,屋中陈设略有变动,但这方寸之地,依旧是刻入骨髓的港湾。

      后来才知,她竟昏睡了整整七日。高热不退,命悬一线。父母寻遍了城中城外所有名医圣手,耗尽心力求神拜佛,才堪堪从阎王手中夺回了她这条小命。

      “貌貌……我的貌貌啊……” 叶母双眼红肿如桃,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数夜未曾合眼。她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娘不要你金榜题名,不要你光宗耀祖了……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只要你好好的……”

      叶父叶满堂低垂着头,悔恨如毒蛇啃噬心肝。是他亲手将掌上明珠送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见妻子形容枯槁,他强忍心痛,温言劝她回房稍歇。

      叶繁貌是被一个声音唤醒的。

      那声音缥缈不定,似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绝非父母,也非家中仆役。她无比确信,此生从未听过如此空灵奇异的呼唤。

      她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帘——

      一张脸孔,正悬在她的正上方,直勾勾地俯视着她。

      叶繁貌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从床上弹起。

      那张脸孔,神情慈祥,眉眼间甚至带着和蔼的笑意。可怖之处在于——它是透明的!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如同水雾凝结,非是寻常人类的血肉之躯!

      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眼泪未经许可便汹涌而出。意识到自己在哭的同时,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淹没了每一根神经。她知道父亲就在纱帘外的茶桌旁,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此刻,她只想独自舔舐这份惊惶。

      细微的抽泣声终究没能藏住。

      “貌貌?是貌貌醒了吗?!” 叶父的声音带着狂喜冲入内室。

      “水……爹……水……” 她气若游丝。

      “水!好好好!爹这就去倒水!” 叶父激动地冲向茶桌,却发现壶盅早已空空如也。

      趁着父亲被支开去取水,丫鬟也飞奔着去唤夫人,屋内瞬间只剩下叶繁貌一人。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激得她寒毛倒竖:

      “别装了,小丫头。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我……看不见……” 叶繁貌垂下眼睫,不敢与那透明身影对视,紧张得声音都打了结。

      对方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无形的目光如有实质。

      “你很怕我?”

      “……嗯。” 叶繁貌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分不清是怕还是病体未愈的寒意。苍白的小脸上血色尽失,唯有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恐惧。

      “呵,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那透明老妇佯装嗔怒,“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救了我?” 叶繁貌一怔,这才壮着胆子,微眯起眼仔细打量对方。

      老妇年约花甲,身着繁复华贵的锦缎,体态雍容,通身气派。即便只是魂体,那股沉淀已久的贵气和威严,依旧扑面而来,不容忽视。

      “不然呢?你以为凭你这小身板,能在那种地方挺过来?” 老妇语气笃定。

      “哦……那……多谢您了。” 叶繁貌低声道谢。

      “谢字不必说在口上,” 老妇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掌控感,“这忙,自然不是白帮的。”

      “什么意思?” 叶繁貌心头一紧。

      “我要你帮我找个人。”
      “找谁?”
      “我的……宝贝外孙。”

      叶繁貌闻言,一时哭笑不得。奈何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思绪尚未理清,沉重的眼皮便如幕布般无情落下,再次将她拖入黑暗。

      ……

      再度醒来,已是万籁俱寂的深更。

      叶母伏在床边的矮案上,呼吸均匀,已然入梦。许是知道女儿转危为安,心神松懈;许是连日守护,疲惫不堪。总之,她睡得很沉。

      叶繁貌小心翼翼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清冷的月华如霜似水,洒满庭院。望着那轮皎洁,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愤恨、委屈,甚至一丝绝望。此刻,她多想如往昔那般,将胸中块垒化作清词丽句,低吟浅唱。

      然而,就在她试图捕捉那一缕才思的瞬间——

      阻塞。

      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如同一堵坚不可摧、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轰然矗立在她灵台识海!曾经如泉涌的文思,曾经支撑她傲骨的才情,被彻底隔绝、封印!

      那一夜,她的世界无声崩塌。

      那个曾盛满锦绣才情、光华璀璨的“精致瓷器”,在她心中轰然碎裂,化为齑粉。任她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回昔日模样。

      从此,金叶楼中,伊人犹在,才女已逝。

      世人皆叹:“紫薇星陨,叶家明珠,终归凡尘。”

      起初尚是惋惜。不久,流言便化作淬毒的利刃,说她“高烧坏了脑子”、“得了疯病”。说她“江郎才尽”或许是真,但“时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更是千真万确。昔日的“神童叶繁貌”,在世人口中,终成了“疯女叶繁貌”。

      ……

      “悦婆!您总念叨让我帮您找外孙,可您连他高矮胖瘦、年方几何都说不清!这让我找到猴年马月去?” 叶繁貌抱着手臂,对着身旁的空气不满地抱怨。

      此时,春秋已过六载。昔日跪在雨中的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到了议亲的年纪。然而,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官宦子弟,皆因她“性情怪异”的传闻望而却步,无人敢登门提亲。

      “悦婆”,便是那雨夜救她于水火的魂灵。悦婆说做鬼太久,忘了名姓,亦不记得家在何方,只模糊记得生前有人唤她“阿悦”,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外孙。

      随着年岁渐长,叶繁貌也渐渐接受了自己这双能窥见阴阳的“异瞳”。她对此守口如瓶,连叶父叶母也未曾告知。她不愿吓着他们,更不愿他们再添忧思。

      世人疏离,悦婆反倒成了她为数不多能倾诉的对象。何况这老魂灵还能震慑驱逐那些意图侵扰她的恶魂厉魄。久而久之,叶繁貌对这魂体婆婆,早已没了惧意,倒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亲近。

      “臭丫头!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 悦婆透明的手虚虚一点叶繁貌的额头,随即竟如孩童般耍起赖来,“我不管!找不到我那宝贝外孙,老婆子我就赖定你了!天天缠着你!”

      拥有这双异瞳后,叶繁貌为解心中惑,也为打发漫长孤寂的时光,翻阅了无数古籍。轮回之道、精怪志异、神魂之论……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玄奥,成了她最大的慰藉和寄托。

      “灵魂……是有时限的。” 叶繁貌望向悦婆,眼神里带着无奈与深切的忧虑,如同面对一个执拗的孩童,“魂体不能在阳世久留。若迟迟不去轮回转世,魂魄便会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散。那时,就真的烟消云散,再无重入轮回之机了。”

      悦婆周身那点虚幻的光华,似乎黯淡了一瞬。方才耍赖的神情褪去,那个饱经沧桑、沉稳内敛的灵魂本相浮现出来。

      “我……知道的呀。”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与不舍,“可是……我就是舍不下他。哪怕……再看一眼也好。”

      “他对您……如此重要?”
      “自然,” 悦婆的魂影微微波动,语气斩钉截铁,“胜过世间千金万两!”

      “我外婆若也能这般舍不得我就好了……” 叶繁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那个从未谋面的男孩,竟能独占悦婆如此深沉的爱意。这份爱,若能匀出一丝一毫给她,该有多好?这念头,时常在她心底盘旋。

      不能再拖了。

      叶繁貌看得分明,悦婆的身影已比初识时淡薄了许多,边缘处甚至开始微微透明。必须尽快完成悦婆的心愿,她必须在彻底消散之前,安然步入轮回。

      叶繁貌身边并非只有悦婆一个魂灵。还有两位“伙伴”,只是它们形态殊异,并非人形,乃是生前命运多舛的小动物精魄所化——一只羽翼未丰、绒毛稀疏的雏鸟,和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眼神桀骜的狸花猫。

      那断尾狸猫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尾巴,率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刻薄傲娇:

      “喂,叶繁貌,别摆出那副天塌地陷的苦瓜脸,看着就心烦!”

      叶繁貌没理它,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中念头飞转。

      “有了!” 她眸中灵光乍现,猛地一拍手,“若我们寻一位经验老道的媒婆,让她帮我寻那‘魂牵梦萦’之人,此计如何?”

      “好端端的找媒婆作甚?” 雏鸟歪着脑袋,声音细弱。

      “媒婆行走百家,人脉通达!尤其是那‘红线堂’的媒婆,城中高门大户、市井小民,无不如数家珍!悦婆既确定她那外孙就在城中,年纪又与我相仿,有人代为寻访,岂非事半功倍?”

      “嗤——” 狸猫不屑地扭过头,泼来冷水,“说得轻巧。那些蠢笨凡人,谁不把你当疯子避之不及?人家凭什么帮你?”

      “你怕是忘了本小姐的身份?” 叶繁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得意地掂了掂腰间那个鼓鼓囊囊、分量十足的钱袋。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家底,“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

      她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

      红线堂内,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求姻缘、问良配的顾客络绎不绝。

      叶繁貌甫一踏入店门,那精明的老板便嗅着“财气”迎了上来。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商人固有的算计与戒备,不动声色地给伙计使了个眼色——谁不知这位叶家千金是出了名的“疯女”?可别让她搅了生意。

      “哎哟!稀客稀客!叶大老板的千金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老板唱念做打,热情洋溢。

      叶繁貌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

      “老板,替我安排一位得力媒婆。”

      “好说好说!” 老板眼珠一转,试探道,“不知千金心中,是已有属意的才俊郎君?还是想请我们遍寻良缘,觅得佳婿?”

      “心中……确有一人。” 叶繁貌垂下眼睫,似有无限情思,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幼时惊鸿一瞥,一见倾心。奈何当时年少懵懂,未来得及问询名讳……”

      她话音微顿,纤手一翻,一个沉甸甸、绣工绝伦的金线荷包便轻轻落在老板面前的桌案上。那荷包比寻常闺秀所用的大上数圈,鼓胀饱满,针脚细密如天工织就,金线在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无需打开,单凭那分量和绣工,便知里面盛满了沉甸甸的诚意。

      “不过,” 叶繁貌抬起眼,眸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老板,“若能助我寻得此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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