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有超能力》凌晨我在高架折返跑

1、妈妈！ 汪小雨

　　汪小雨已经坐在台阶上快两个钟头了，终于等来春末的雨啪塔啪塔打在弄堂里的石板路上，空气也变得潮湿绵密又温暖，她抬头看向对面房屋敞开的门，女孩子正在这雨幕前弯着腰洗头，白色泡沫流过汪小雨的彩色塑料凉鞋前，花香浓重。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忍不住绷紧了后背，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一丁点反应。
　　“嗤”
　　妈妈的身上永远穿着围裙，带着一双粉色的塑胶手套，今天她还帮着妈妈把衣服牢牢塞进手套里，直到现在也没松掉，靠近妈妈的时候会有温暖的体温和洗不干净的油烟味。
　　现在妈妈站在汪小雨的面前，有点得意地笑着说，“你坐这干嘛呢？”
　　汪小雨不说话，她有好多话堵在胃里，可她的嘴巴什么也不敢说，因此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是要走吗？怎么一步也没跨出去？”
　　语气亲昵，像是一种递台阶的信号，只要汪小雨忍不住给点回应，今天这件事就能够翻篇，从此变成汪小雨童年记忆里不足挂齿的笑料一桩。
　　但汪小雨还是没说话。
　　也许八岁小孩脸上憋屈倔强的表情实在很有意思，她抬高了音调，朝着房屋里面喊人来一同参观。
　　“嗳，你们来看看，就这种人还想离家出走？都两个小时了，屁股都不挪一下的！”
　　等不来回应她又作势要关门，“杵在这干嘛，下雨天蚊子都进家来了。”
　　厚重的大门拍在汪小雨的背上，要把她挤出门外，她发了狠死死压住门槛坐着不动，一双眼盯着地上看，像是一块打定主意要在自家门口坐化升天的朽木。
　　下一刻，猝不及防被扯着衣领站起来，双脚几乎离地，一双怒瞪泛红的眼睛朝她吼道，“进来！还是不进来！进不进来！”
　　“好，那你就待在外面吧，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倔成什么样！”说完汪小雨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纱帘放下来，隔绝了蚊子和外面的雨。
　　汪小雨站在窄窄的门檐下，投过纱帘看着模糊的身影走远，心想短短几分钟，连门槛都没得坐了。
　　有雨滴飘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渐渐打湿了侧出去的半边身体，她冷得止不住发抖，终于忍不住抬脚向外走去，走起来就不会发抖了。
　　脚步声啪塔啪塔，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汪小雨打定了主意要走，却不知道往哪里走，世界这么大，但哪里能容纳一个只会吃饭，大字都认不全的小孩。
　　她走出弄堂口，在心里向街边的卖菜阿姨、中介爷爷，零货店总会送她糖吃的大姐姐一一道别，再见啦各位，今天就是她汪小雨远航的日子。
　　避开平时最常走的那条道路，汪小雨往城市中心湖的方向走去。横跨整条护城河的气派石桥上，小小一个人蹲在栏杆后向下望，姿势凝固，像个雕饰的小石狮子。
　　身后的大桥上车水马龙，不时有骑车路过的好心人停下关心这只沉默的小狮子，汪小雨只统统不理，看雨水打在湖面，一圈圈圆弧无限扩大。
　　如果能捱到长大，那会是什么样呢？会在这样的风雨里骑着电瓶车飞驰，还是开着小汽车溅给别人一身的泥水，亦或是像妈妈一样正在为自己的家人准备一桌热菜，小孩却不领情地跑远。
　　她还会有那样的未来吗？还没有到来的未来里，真的会有幸福和美好在等待她吗？
　　等到夜幕夕沉，看过来来往往成千上万的人经过，汪小雨还是没找到想要成为的那一个，她接着往前走。
　　下了桥，是不熟悉的另外半座城，路灯依次在眼前点亮，一路延伸进远方的黑洞里。
　　汪小雨在被灯晕笼罩住的长椅上坐下，脚趾间燥热湿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玉米肠，这是刚才路边的好心姐姐塞给她的，这会儿她实在是饿透了。
　　甜丝丝的肉香蔓延开来，勾得汪小雨肚里馋虫冒精光，也吸引了周边的黑色生物。
　　“喵呜”
　　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从灌木丛里迈步走出，毛发蓬蓬，雾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汪小雨手里的肉肠。
　　汪小雨向小猫小声解释，“这是我最后能吃的了，没法分给你了，不好意思啊。”
　　小猫听不懂，只喵喵叫得更加厉害，迈步上来，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她身上，甚至跃跃欲试地向玉米肠挥舞前半臂。
　　汪小雨立马将玉米肠一口咬进嘴里，看着小猫委顿下去的眼神愣了愣，又从嘴里吐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来，伸到小猫的嘴边。
　　“好啦，只能给你这一点哦。”
　　话没说完，手指突然传来剧痛，食指左右两侧被咬了个对穿，汪小雨呆愣愣地看着鲜血从破损的小洞里涓涓流出，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没说出来。
　　如果是平时，这时候应该已经哭着去找妈妈，然后妈妈会一边骂她一边帮她处理好伤口。
　　妈妈……
　　啪塔啪塔。
　　凝结成黄豆大小的血珠，顺着指间不停滴落在人行道上，那块从她嘴里抠出来的玉米肠掉落在地上，黑色小猫低头将上面沾染的血迹舔去，又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转身看了汪小雨一眼就跃入灌木丛中不见了。
　　来不及流出的血液胀满指尖，灼烧般的疼痛顺着伤口一路蔓延，汪小雨眼前片片发黑，跌倒下去。有狂躁的热意从鼻孔、耳道和毛孔中扩散开来，被打湿贴在身上的衣物此刻也变得舒适，渐渐地，那股热意也带上疼痛的意味。
　　她张开嘴用力地呼吸，瞬时风也裹挟着利刃闯进她喉管，极痛之后蔓延出软绵的麻痒，像成千上万只蚂蚁涌入她身体里，细小锋利的口器不断啃食直到肚子的中心，她忍不住伸手用力扣住肚脐。
　　好想醒来……
　　汪小雨的眼皮用力跳动，可下一瞬间意识又被推进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受到一丝厚重的暖意，带她脱离朦胧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妈妈！”
　　可眼前并不是她梦中的画面，只有一个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正把自己的外套覆在她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弯下腰的时候整个人夸张的像是折成了两半，因此也让汪小雨瞧见了他脖颈后破损的伤口，可能是某种联结被撕裂又或是有东西从中拉出来，牵扯出破损外翻的血肉。
　　意识到汪小雨的目光，男人伸手捂住那处伤口，转身就要走。
　　咕噜噜噜噜。
　　已经快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汪小雨，此刻手脚发软，饥肠辘辘，只有脑袋异常清醒地发出要进食的信号。
　　于是她伸手拽住年轻男人的衣角。
　　“我要…吃东西。”
　　胃饿得发烫，要吃饭的意志大过一切。
　　“求你……大哥哥，求求你了，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拉扯的力道逐渐消失，男人转过身，就看见小孩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仿生人第一准则——不得伤害人类个体，不得目睹人类将遭受危险而袖手旁观。”
　　男人俯身将小孩抱起。
　　汪小雨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灯光明亮的便利店里面，穿着店员制服的姐姐把加热好的饭菜放在桌上，温柔环抱住她。
　　“小朋友，你醒啦！”
　　温柔的女声从她头顶响起，接着一块巧克力被送到她嘴边。汪小雨抿了一口，是甜甜的牛奶巧克力味。
　　“你哥哥把你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半夜遇到杀人犯了呢！”店员姐姐一边给小孩喂饭，一边偷看在店门口沉默帮忙装卸货的男人。
　　汪小雨在店员姐姐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抬起有点肿胀的眼皮，哼唧道：“谢谢姐姐。”
　　等到汪小雨胃里充实，脸色红润起来，男人也拉着她向店员道谢离开。
　　此刻已经是晨光熹微，天空的边缘变成温柔的粉紫色，长长的马路上只留下他们两个人。汪小雨跟在男人身后落后半步，小跳步踩着他的影子。
　　“大哥哥，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男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没有回答问题。
　　“我不回家！”
　　这句话就像是踩到了汪小雨的小猫尾巴，让她一蹦三尺高，浑身炸毛地看向男人。
　　“那么我带你去市政府保障厅，那里的人会照顾你。”男人毫不犹豫地给出第二套方案。
　　“到了那里会怎样？”汪小雨忍不住问道。
　　“会联系你的父母，送你回家。”男人平静地回答道。
　　“那不还是我回去找他们！我才不回去！我不回去！是他们错了！他们错了！是他们错了！”汪小雨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只要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反抗变成笑话一场，想到那种嘲弄又满不在乎的眼神，她就觉得无法忍受，无法忍受！
　　为什么未来还有那么久才来？只要想想就让人绝望。
　　“我要他们认错！我要让他们来找我！”汪小雨红着眼睛不断神经质地重复道。
　　面对歇斯底里哭泣的小孩，男人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怎么正确应对一个小孩的情绪，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用途。
　　他跪立在汪小雨的身前，柔声问道：“那么你希望我怎样做呢？”
　　汪小雨从爆发的情绪里平静下来，眼泪却流得更加汹涌，她看着努力和她平视的男人，颤声开口。
　　“你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