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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意识沉入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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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黑暗前,苏婉宁听见的最后声响,是雪地里炸开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像远处闷雷,带着震颤人心的力道,转瞬便撕裂寒风,成了头顶呼啸的锐响。她蜷缩在雪沟里,腐蛊叮咬的伤口正以灼痛提醒她还活着,可冻僵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枯枝缝隙里的天光被越来越近的黑影切割成碎片。
“少主,那边有动静。” 一个粗粝的男声穿透风雪,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觉。
苏婉宁的心猛地攥紧。她不知道来者是镇武司的追兵,还是别的什么豺狼。腰间的玉佩不知何时滑落到雪地里,此刻正贴着冰冷的冻土,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下去看看。”
第二个声音响起时,苏婉宁忽然想起幼时听书先生讲过的寒冰玉。那声音清冽如碎冰相撞,没有丝毫温度,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平静了一瞬。她费力地转动眼球,看见三道玄色身影正从马上跃下,玄色劲装在白雪映衬下像三道墨痕,动作利落得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最前面那人落地时,积雪只陷下去浅浅一层。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腰间佩剑的穗子在风雪里纹丝不动。苏婉宁眯起眼,勉强看清他抬手拨开挡路的枯枝,露出一张冷硬的侧脸 —— 下颌线绷得很紧,鼻梁高挺,唇色淡得近乎没有,唯有一双眼睛,在风雪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
“是血祭堂的人!” 另一个弟子低喝一声。
苏婉宁这才发现,刚才追杀她的灰袍人与两个杀手竟没走远,正躲在不远处的松树后,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忌惮。灰袍人看清来者的衣着,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扬声道:“原来是屠苏阁的朋友,这是我堂私事,还望行个方便。”
被称作 “少主” 的玄衣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步。他走得极慢,玄靴踩在雪地上,发出 “咯吱” 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苏婉宁看见他的右手微微抬起,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腕骨分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那是握惯了兵器的手,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凝。
“屠苏阁的规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寒风更冷,“从不与邪祟方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动了。不是寻常武人的腾挪,而是快得近乎模糊的残影。苏婉宁只觉眼前一花,便听见两声闷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黑衣杀手已经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松树上滑落在雪地里,嘴里涌出的血沫在白雪上洇开,触目惊心。
灰袍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遁入密林。那玄衣人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向,不知何时已拦在他身前,掌心平平推出。苏婉宁看不见掌风,只看见灰袍人像是被无形的墙撞上,猛地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自己带来的黑陶蛊瓶上,瓶身碎裂的脆响里,几只腐蛊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却在靠近玄衣人三尺之地时,突然蜷成焦黑的团。
“屠苏穆武!你当真要与我血祭堂为敌?” 灰袍人捂着胸口嘶吼,三角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被点名的玄衣人 —— 屠苏穆武,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滚。”
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灰袍人咬了咬牙,怨毒地瞪了雪沟里的苏婉宁一眼,踉跄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那道灰影彻底不见,屠苏穆武才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雪地里的苏婉宁身上,像在审视一件无主之物。苏婉宁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僵,伤口的疼痛与刺骨的寒冷重新席卷而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屠苏穆武蹲下身,视线扫过她腿上红肿的伤口,又落在她散落在雪地里的青丝上。他的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粗布衣衫下的身份,看穿她藏在袖中、被血浸透的手背。
“还能走?”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度。
苏婉宁艰难地摇了摇头,冻得发紫的嘴唇颤抖着。她看见他伸出手,以为是要扶自己,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不想他的指尖掠过她的衣襟,精准地拾起了那半块嵌在雪地里的玉佩。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屠苏穆武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苏婉宁看见他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指腹快速摩挲过玉佩边缘的磨损痕迹,那处正是与另一块玉佩拼接的凹槽。
“这是你的?” 他举起玉佩,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玉质,在他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苏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更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可此刻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半块玉佩,和一个摇摇欲坠的性命。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家传的。”
屠苏穆武没再追问,只是将玉佩重新塞进她冰凉的掌心,合上她的手指攥紧。他的掌心带着常年练掌的薄茧,温度却意外地高,那点暖意透过相触的皮肤传过来,竟让她打了个哆嗦。
“少主,怎么办?” 身后的弟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苏婉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屠苏穆武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肩头的雪。他的动作很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带回阁里,请医师来看。”
“可是少主,她是……”
“执行命令。” 他打断弟子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弟子立刻闭了嘴。
苏婉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一个弟子半蹲下身,示意她伏在背上。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掠过屠苏穆武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咬着牙伏了上去。粗布衣衫蹭过对方温热的脊背,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常年与伤药打交道才有的味道。
“抓紧了。” 那弟子低声道。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苏婉宁已经趴在了马背上。她的脸颊贴着温暖的皮毛,能清晰地听见身下骏马的心跳,和前方屠苏穆武骑坐的马匹踏雪的节奏。风雪被挡在身后,她微微侧头,看见屠苏穆武的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将漫天风雪都隔绝在外。
他始终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什么无形的重担。苏婉宁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那只刚才拾起玉佩的手,指节分明,此刻正稳稳地控着马,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缰绳上的纹路,像是在思索什么。
为什么他看到玉佩会是那种反应?屠苏阁和苏家有什么渊源?母亲让她找的镇武司信得过的人,会不会与眼前这人有关?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却都抵不过身体的疲惫。药草的气息混着马匹的腥气,成了此刻最安稳的催眠曲。苏婉宁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屠苏穆武的披风一角,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守护着什么的黑色羽翼。
远处,被抛在身后的密林里,一双三角眼正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蹄印。灰袍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染血的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穿透风雪,惊起一片飞鸟。
“先天灵体…… 屠苏阁……” 他低声咕哝着,三角眼里闪烁着阴狠的光,“这下有意思了。”
哨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最终消散在呼啸的北风里。而载着苏婉宁的马匹,正朝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方向前行,蹄铁碾碎的冰雪下,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秘密,正随着这半块玉佩的重现,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