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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除夕夜的雪 ...


  •   除夕夜的雪,本该是暖红底色上的留白。
      苏婉宁蜷缩在密室冰冷的砖石上,鼻尖萦绕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怪味。头顶的红灯笼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透过砖缝渗进来的红光,正一点点被粘稠的暗红替代。
      “哐当 ——”
      前院传来铜炉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母亲的丫鬟春桃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被捏住脖颈的白鸟,戛然而止时带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苏婉宁死死咬住袖口,尝到粗布混着唾液的涩味。她才十六岁,本该在西跨院的暖阁里剪窗花,而不是像只受惊的耗子,躲在祖传的密室里,听着满门忠烈被冠上 “通敌” 的罪名,一个个沦为刀下亡魂。
      父亲苏承宗的声音突然炸响,穿透重重院落撞进密室:“赵赵无极!你构陷忠良,就不怕天打雷劈 ——”
      骂声被利刃入肉的闷响切断。
      苏婉宁猛地抬头,透过密室透气的雕花格栅,正望见前院的青砖地上,父亲那件藏青色的锦袍被撕开一道血口,像条垂死挣扎的赤练蛇。镇武司指挥使赵无极站在廊下,猩红的披风扫过门槛上的积雪,手里把玩着父亲那枚象征 “靖安侯” 爵位的玉牌,嘴角噙着笑:“苏大人,‘通敌’的证据都在案牍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她看见父亲被两名禁军架着,脖颈被迫仰起,露出满是胡茬的下颌。刽子手的鬼头刀在灯笼下泛着冷光,父亲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直直投向她藏身的方向 —— 那间只有历任家主和嫡亲子女才知晓的密室。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宁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担忧,像幼时她学步摔倒时,父亲望着她的模样。
      “爹 ——” 她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从齿间漫出来。
      刀落,血溅上朱红的灯笼。
      密室的门突然震动,母亲柳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发髻散乱,半边衣袖被火烧得焦黑。她反手扣上暗锁,铜销落位的轻响在此刻竟比雷鸣还刺耳。“婉儿,拿着这个!” 母亲从怀中掏出个温热的硬物,塞进她手里。
      是半块暖玉,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是苏家祖传的信物。平日里母亲总说这玉能安神,夜里常放在她枕边。此刻玉身烫得惊人,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娘?” 苏婉宁摸到母亲袖口的粘稠,借着微光一看,是大片的暗红。
      “别问!” 柳氏按住她的肩,力气大得不像个常年抚琴作画的妇人,“苏家没通敌,是被人陷害的。带着玉逃出去,去找……” 她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指缝间渗出血沫,“去找镇武司里…… 信得过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苏婉宁忽然感到手背一阵刺痛,低头看见母亲用染血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刻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镇武司。
      “轰 ——”
      密室门被巨力劈开,木屑飞溅中,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杀手闯进来,刀光直刺苏婉宁面门。那面具上的饕餮纹被血浸透,獠牙处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温热的液珠。
      “婉儿!”
      母亲猛地将她推开,自己迎了上去。刀锋入肉的声音闷得像敲破一面鼓,母亲软软倒下时,还死死抓着杀手的衣襟,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婉宁,仿佛在说 “快跑”。
      杀手拔出刀,带起的血珠溅在苏婉宁脸上。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只有掌心的玉佩越来越烫,烫得她骨头缝里都发疼。
      第二刀又刺过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苏婉宁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掌心的玉佩突然爆发出一阵微弱的金光,像裹了层融化的蜂蜜。杀手的刀在离她咽喉寸许的地方猛地偏折,擦着她的耳际劈在身后的砖墙上,火星四溅。
      杀手愣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闪过惊疑。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苏婉宁找回了力气。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撞向杀手的腰侧,趁他踉跄的功夫,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
      后院已经成了火海。厢房的梁柱噼啪作响,雕花窗棂蜷曲成焦黑的蜈蚣,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呛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臭。几个家丁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断裂的木棍,积雪被染成肮脏的红,踩上去发出 “咯吱” 的闷响,像嚼着碎骨头。
      “抓住她!苏家的余孽!”
      身后传来嘶吼。苏婉宁不敢回头,凭着幼时捉迷藏的记忆,跌跌撞撞冲向花园深处的角门。假山后突然窜出个禁军,长刀横扫过来,她狼狈地扑倒在地,发髻散开,青丝混着雪水贴在脸上。
      刀风擦着她的脊背过去,劈开了旁边的腊梅树。断枝带着残雪砸在她肩上,冰冷刺骨。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钻进角门后的夹道。这里是运送柴炭的秘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喊 “放箭”。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鬓角钉在前方的木门上,尾羽嗡嗡作响。苏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尽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是漫天风雪。
      她冲进茫茫夜色,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苏家府邸的飞檐在火海中扭曲、坍塌,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她能听到里面传来最后几声惨叫,然后归于死寂,只剩下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风雪呜咽的声音。
      苏婉宁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塞进一团烧红的棉絮,双腿发软跪倒在雪地里。她回头望去,那片火光已经缩成远处一点跳动的红点,像只窥视着猎物的独眼。
      掌心的玉佩终于不烫了,却黏糊糊的。她抬手一看,是母亲的血,已经半干涸,在玉面上结成暗红色的霜。
      “爹…… 娘……” 她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雪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攥紧那半块染血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苏婉宁若活下来……” 她对着那片火光,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定要查清真相,血债血偿!”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母亲最后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渗入骨髓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苏婉宁猛地惊醒,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她不知道来的是谁,是追杀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会在暖阁里剪窗花的靖安侯府嫡女了。
      她是苏婉宁,苏家灭门案唯一的活口,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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