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人间》烛怜月

3、第 3 章

　　清晨六点，池雪霄站在圣心医院VIP病房区的走廊上，白衬衫的袖口沾了一丝晨露的湿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上还残留着外面晨雾的朦胧。 “池少爷，您确定要匿名资助这个病人？"院长递过一份病历，语气中带着不解，"他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长期治疗..."
　　"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池雪霄快速翻阅着裴父的病历，专业术语在他眼中如同母语般熟悉——多年跟随家族医疗团队的经验让他能轻易读懂这些复杂的诊断，"联系约翰·霍普金斯的Dr.Smith，他是这方面权威。"
　　院长犹豫道："但那需要国际会诊，费用..."
　　"我说了，费用不是问题。"池雪霄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有一个条件，不要透露我的身份。"
　　"那病人那边..."
　　"就说医院新开展的医疗援助项目。"池雪霄合上病历，"另外，把裴清澜父亲的病房转到VIP区。"
　　院长点头应下，池雪霄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看见院长正对着他的方向鞠躬，那副毕恭毕敬的姿态让他胃部一阵不适。
　　这就是池家的影响力。
　　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池雪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才接通："父亲。"
　　"听说你昨天没参加董事会的视频会议。"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怒自威，"解释。"
　　池雪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边缘："学校社团活动。"
　　"社团？"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转学过去是为了提前熟悉集团在华东区的业务，不是去玩什么学生社团！"
　　"艺术社。"池雪霄平静地说，"有助于提升设计部门的审美能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下周一之前交一份华东区市场分析报告，否则立刻取消你的所有'艺术活动'。"
　　通话戛然而止。池雪霄站在电梯里，感觉四面金属墙壁正缓缓向自己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裴清澜昨天在画室里的样子——
　　阳光透过北窗照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像是给悲伤镀了一层金边。
　　那样真实的情绪，那样不加掩饰的脆弱...与池家金丝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池雪霄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七点三十分，裴清澜被手机铃声惊醒。母亲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清澜！好消息！医院说有个医疗援助项目选中了你爸爸，今天就有专家来会诊！"
　　裴清澜一下子坐起身，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什么项目？哪家医院的专家？"
　　"说是国际合作的什么...哎呀我也记不清，反正是大好事！"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你爸的病房也换到了VIP区，条件可好了..."
　　挂断电话，裴清澜呆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好事怎么会突然降临到他家？除非...
　　他猛地抓起手机，点开与"墨客"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那句"给我一周时间。别放弃。"
　　【蓝染】：是你做的吗？
　　消息还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裴清澜盯着屏幕，心跳如鼓。他们素未谋面，墨客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澜哥！再不起床要迟到了！"室友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整个上午的课，裴清澜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变成了一串串医疗费用数字，英语听力测试中的对话仿佛在讨论他父亲的病情。课间他几次想去找池雪霄，但那个身影总是转瞬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下午艺术社活动时间，裴清澜才在北楼走廊上堵住了池雪霄。
　　"昨天的事，抱歉我态度不好。"裴清澜拦住他的去路，声音比预想的要软，"我父亲...今天突然得到了很好的医疗资源。"
　　池雪霄的脚步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恭喜。"
　　"是你吗？"裴清澜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家里...是不是认识什么医学界的人？"
　　池雪霄的表情纹丝不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裴清澜突然语塞。他总不能说因为怀疑你是我的网络粉丝"墨客"吧？那听起来太自恋了。
　　池雪霄绕过他向前走去："你父亲能得到帮助是好事，不必纠结来源。"
　　画室里，苏雯正在宣布一个重要消息："各位！下个月市里要举办青年艺术大赛，冠军奖金五万元，还能获得艺术学院提前招生的面试机会！"
　　社员们一阵骚动。裴清澜站在门口，五万元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那几乎能覆盖父亲半年的治疗费用。
　　"清澜，你肯定要参加吧？"苏雯冲他眨眨眼，"去年你就拿了区里的一等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包括池雪霄的。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裴清澜的后颈微微发热。
　　"我...考虑一下。"他低声说，走到自己的画架前。
　　活动开始后，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讨论比赛事宜。池雪霄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开一本莫罗画册，却许久没有翻页。裴清澜偷偷瞥了他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你在准备比赛吗？"裴清澜指了指画册。
　　池雪霄摇头："只是参考。"他顿了顿，"你会参加？"
　　"奖金很诱人。"裴清澜苦笑，"但我最近状态不好..."
　　池雪霄突然合上画册："跟我来。"
　　他们来到画室后方的小储物间，这里堆满了历年社团的杂物，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池雪霄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递给裴清澜。
　　"看看。"
　　文件夹里是一组素描，风格与《破碎的镜像》一脉相承，但主题更加阴暗。其中一幅画着一个少年站在高楼边缘，脚下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背后却伸来无数只试图拉住他的手。
　　"这是..."裴清澜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感受到铅笔线条下的细微凹陷。
　　"去年的习作。"池雪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画中的什么，"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不适应国内的环境。"
　　裴清澜仔细端详每一幅画，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些拉扯你的手...是你家族的人？"
　　池雪霄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线条的处理方式。"裴清澜指着一处细节，"你把那些手画得很美，但关节处却刻意僵硬，就像...精致的提线木偶。这不是恨，而是..."
　　"无奈。"池雪霄接上他的话，声音里有一丝裴清澜从未听过的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裴清澜突然注意到池雪霄今天没戴眼镜，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储物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应该参加比赛。"池雪霄突然说，"你的《星夜系列》有夺冠潜力。"
　　裴清澜差点摔了手中的画："你怎么知道《星夜系列》？那是我在'蓝染'账号上发的，没告诉过任何人！"
　　储物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池雪霄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很快恢复平静："上次社团活动，你手机屏幕亮着，我看到了页面。"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裴清澜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正想追问，池雪霄已经拿回文件夹，转身离开了储物间。
　　放学后，裴清澜独自留在画室准备比赛作品。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他才发现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画布上的星空只完成了一半，却怎么看都不满意。他烦躁地抓起刮刀，狠狠刮掉刚画好的部分。
　　"不对...全都不对..."颜料溅到他的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蓝色的痕迹。
　　"星空不是这样的。"
　　裴清澜猛地回头。池雪霄不知何时站在了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怎么回来了？"裴清澜慌忙抹了把脸。
　　"食堂看到你没来。"池雪霄走进来，将便当放在一旁的桌上，"吃完再画。"
　　裴清澜摇摇头："没胃口。"他指着画布，"你说星空不是这样的，那该是什么样的？"
　　池雪霄沉默片刻，拿起一支画笔蘸上深蓝色颜料："你画得太刻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转，画布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自然而灵动的笔触，"星空是活的，会呼吸的。"
　　裴清澜怔怔地看着那道笔触，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他太想赢得比赛，反而失去了平常心。他接过画笔，尝试模仿池雪霄的手法，却画得生硬无比。
　　"像这样。"池雪霄突然站到他身后，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的动作。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清澜的耳际，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笔尖在画布上流淌，一片璀璨的星空渐渐成形。裴清澜能感觉到池雪霄的心跳透过相贴的手臂传来，平稳而有力。
　　"你心跳好快。"池雪霄突然说，声音近在耳畔。
　　裴清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我...我紧张。"他胡乱解释道，"比赛很重要。"
　　池雪霄松开手，退后一步："你会赢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会参赛。"池雪霄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的身份...不合适。"
　　裴清澜想起那些关于池氏集团的传闻，恍然大悟。这样的比赛对普通学生来说是机会，对池家少爷来说可能只是"玩物丧志"的证据。
　　"谢谢。"裴清澜轻声说，"不只是为了画画指导...还有我父亲的事。我知道是你。"
　　池雪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递给他一块深蓝色手帕："擦擦脸。全是颜料。"
　　回宿舍的路上，裴清澜的脑海里全是池雪霄握着他手画画时的触感。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给墨客发了条消息：
　　【蓝染】：我今天发现，有个人比我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消息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直到裴清澜洗完澡出来，才看到一条简短的回信：
　　【墨客】：人都有很多面。
　　裴清澜擦着头发，突然想到什么，飞快打字：
　　【蓝染】：对了，我决定参加那个艺术比赛了。谢谢你之前的鼓励。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墨客】：画什么主题？
　　【蓝染】：秘密。但和你有关。
　　发完这条，裴清澜立刻后悔了。这听起来太暧昧了！他急忙补充：
　　【蓝染】：我的意思是，从你给我的建议中获得了灵感！
　　【墨客】：我很期待。
　　裴清澜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宿舍都能听见。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男生宿舍另一端的单人间里，池雪霄正对着同样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洒下一片银辉。
　　两个少年隔空望着同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