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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先生 ...

  •   灶房里的火不知怎么就旺了起来,浓烟顺着灶膛往外冒,呛得白靖希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猫。他手忙脚乱地去拉风箱,却把旁边的火柴盒碰倒了,火柴撒了一地,混着炉灰,成了黑乎乎的一截截。

      “咳咳……”白靖希咳得直不起腰,手背擦了把脸,反倒把灰抹得更匀了,连耳朵眼里都沾了黑。

      叶斯年掀帘进来时,就看见这么副光景。灶台上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哒”响,白靖希蹲在地上,正试图把火柴一根根捡起来,手指头被烫得直甩,嘴里还念念有词:“爹说过,浪费要打手心的……”

      “蠢货。”叶斯年踢了踢他脚边的柴火,火星子溅起来,吓得白靖希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水壶。

      “我不是故意的……”白靖希缩着脖子,看着叶斯年把水壶提下来,壶底的黑灰蹭在他手背上,他却毫不在意,“水开了,能喝了。”

      叶斯年没理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往灶膛里一泼,“滋啦”一声,火灭了,烟却更浓了。他站在烟雾里,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白靖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白靖希不敢多话,灰溜溜地跑到院子里,蹲在仙人掌旁边,对着墙根发呆。刚才被烫的手指头火辣辣地疼,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舌尖尝到股焦糊味,像上次偷喝爹的酒,又辣又涩。

      叶斯年端着两碗水出来时,见他还蹲在那儿,背影缩成一团,像块没人要的破棉絮。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粗瓷碗磕在石头上,发出“当啷”一声。“过来。”

      白靖希赶紧跑过去,手指还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来了。”

      叶斯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他自己先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水有点涩,带着股土腥味。白靖希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瞟着叶斯年——他喝水时喉结动得厉害,跟有小老鼠在皮肤底下跑似的。

      “你以前……”白靖希刚想问什么,就被叶斯年一眼瞪了回去,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换成句,“水挺好喝的。”

      叶斯年嗤笑一声,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吃。”他扔给白靖希一块,自己也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动得很慢,像在啃木头。

      白靖希捧着饼干,没敢立刻吃。他记得家里的饼干都是用黄油烤的,松松软软的,上面还撒着白糖,不像这个,看着就硌牙。“这个……怎么吃啊?”

      叶斯年斜了他一眼:“用嘴吃。”他说着,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泡进水里,饼干吸了水,慢慢变软了些。

      白靖希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干泡进碗里,看着它一点点膨胀起来,像朵发起来的面花。“叶先生,你是当兵的吗?”他想起以前见过的兵,也总吃这种硬邦邦的东西。

      叶斯年嚼着饼干,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那你杀过日本人吗?”白靖希眼睛亮了,“我爹说,杀日本人的都是大英雄。”

      叶斯年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杀过,埋在城外乱葬岗,野狗最爱啃他们的骨头。”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靖希却听得眼睛发直,手里的饼干泡得太软,“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了他一脸水。

      “你、你不怕吗?”白靖希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怕?”叶斯年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冷意,“怕就能不杀了?”他站起身,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天黑了,你睡炕,我睡柴房。”

      白靖希愣了:“柴房?那里有柴火,烧起来暖和……”

      “闭嘴。”叶斯年转身往柴房走,脚步顿了顿,又补充句,“不准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白靖希赶紧应着,看着他走进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卷着落叶打在身上,有点凉,他却不觉得冷,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走进屋里,炕果然是热的,军毯铺得平平整整的。墙角堆着些杂物,有个旧木箱,锁着,上面落着层薄灰,像很久没打开过了。他爬上炕,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军毯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点叶斯年身上的皂角味,闻着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仙人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张牙舞爪的鬼。白靖希有点怕,往炕里面缩了缩,忽然想起叶斯年睡在柴房,那里会不会有老鼠?他小时候最怕老鼠,爹总让老妈子夜里守着他,说老鼠听见人说话就不敢来了。

      “叶先生?”他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有点飘。

      柴房里没动静。

      “叶先生,你睡了吗?”白靖希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点,“我给你讲故事吧,我以前听书先生讲过《三国》,关羽可厉害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讲关羽怎么温酒斩华雄,讲张飞怎么喝断当阳桥,讲着讲着,自己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柴房那边传来声低低的“滚”,带着点不耐烦,却没真赶他走。

      白靖希笑了笑,把脸埋进毯子里,像只找到窝的猫。他想,明天一定要把火生好,给叶先生烧壶不涩的水,还要把他的中山装洗干净——虽然他其实不太会洗衣服,以前都是丫鬟帮他洗的。

      柴房里,叶斯年靠在柴火堆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嘟囔声,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他摸出烟,刚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塞回烟盒里。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狼,盯着柴房的门,门外是北平城的秋夜,风吼得像鬼哭,可屋里那点傻气的动静,却像团火,把这无边的黑燎开了个小口子。

      他忽然觉得,这傻子或许真有点用——至少夜里不那么静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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