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太顺眼 第一次见面 ...
-
(2015年9月,S大)
九月的S城,暑气尚未完全消退,空气中弥漫着异木棉的清香和青春蓬勃的热浪。S大校园里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脸上交织着兴奋与期待,学长学姐们热情洋溢的迎新标语挂满了林荫道。
女寝413宿舍的门敞开着。经管学院金融系大一新生江浸月正弯腰费力地把最后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推到自己的床铺下。她的父母——一对衣着得体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在一旁帮她整理着床铺,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和室友好好相处”、“按时吃饭”、“钱不够了打电话”。
“哎呀,爸妈你们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江浸月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脸上洋溢着青春灿烂的笑容,像个小太阳。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充满活力,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她的床位靠着窗户,采光极好。
“好好好,我们月月最能干了。” 江妈妈宠溺地笑着,手里却没停,仔细地帮她铺平床单。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一个留着俏皮短发、笑容爽朗的女生探进头来:“哈喽!是413吧?我叫陈冉,机械学院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气质温婉、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也微笑着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周茉,也是机械学院,和陈冉同班。” 两人很快熟络地选好了床位,开始整理,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江浸月热情地帮她们递东西,很快和陈冉、周茉聊开了。三个女孩性格各异却意外地投缘,江浸月的开朗大方、陈冉的活泼健谈、周茉的温柔细心,让初次见面的陌生感迅速消散。
就在宿舍气氛渐入佳境时,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
一个身材颀长、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安静地站在那里。她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气质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正是林晚。
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考究、气场强大的中年妇人。妇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宿舍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她身后,一个穿着整齐制服、沉默寡言的司机正提着两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巨大行李箱。
“晚晚,你就住这儿?” 林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条件一般。将就一下吧,回头让李阿姨多来几趟。” 她完全没有跟宿舍里其他女孩打招呼的意思,仿佛她们是空气。
林晚似乎有些窘迫,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音很轻:“妈,挺好的。”
她这才转向宿舍里明显被这阵仗惊到的三个女孩,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你们好,我叫林晚,艺术学院设计系。” 说完,便不再多言,示意司机把行李放到唯一剩下的、靠近门口的下铺位置。
林母挑剔地看了看林晚的床铺位置(靠门、人来人往),又瞥了一眼江浸月靠窗的位置,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司机:“把东西放好,仔细点。” 然后转头对林晚交代了几句生活琐事,声音不大,却句句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临走前,她再次扫视了一眼宿舍,目光在江浸月她们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漠,仿佛在看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母和司机离开后,宿舍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刚才的热闹气氛仿佛被瞬间冻结。
陈冉和周茉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哇哦……阵仗真大。” 周茉则温和地对林晚笑了笑:“林晚你好,我是周茉。” 陈冉也反应过来:“我是陈冉!以后就是室友啦!”
林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开始沉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她动作很慢,很细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但也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她带来的东西都异常精致,从床上用品到洗漱用具,无一不彰显着优渥的家境和挑剔的品味。
江浸月看着林晚沉默的侧影,刚才被林母那无视的态度激起的不爽再次涌了上来。她家境小康,父母和气温柔,打小便教育她友善热情,因此她最看不惯这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作派。虽然林晚本人看起来还算安静,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和“大小姐”气息,让江浸月本能地感到不舒服。她撇撇嘴,转过身继续和陈冉、周茉说笑,刻意忽略了林晚的存在。
日子在忙碌的入学教育和选课中一天天过去。413宿舍的格局也基本形成:江浸月、陈冉、周茉三人迅速打成一片,同进同出,分享零食,吐槽老师,热闹非凡。而林晚,则像宿舍里一个安静的影子。她总是早出晚归,在宿舍时也多半戴着耳机画画或看书,很少参与她们的聊天,偶尔回应也是淡淡的。她似乎习惯了一个人,或者说,她将自己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与其他人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江浸月对林晚这种“不合群”和“大小姐”姿态敬而远之,两人在宿舍里基本零交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隔阂。
转眼,残酷的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新生们穿着厚重的迷彩服,在教官嘹亮的口令声中挥汗如雨。无巧不成书,江浸月和林晚竟然被分在了同一个女生方阵里。
在军训场上,两人的差异更加明显。江浸月仿佛天生就属于阳光和人群。她动作标准利落,学习能力强,性格开朗,很快成为方阵里的核心人物,和教官、同学都相处融洽,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而林晚,凭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清冷的气质,毫无意外地成为了整个军训场男生目光的焦点,“艺术学院女神”的名号不胫而走。
麻烦也随之而来。
总有其他连队、甚至高年级的学长,借着休息时间,或者训练中途,跑到她们方阵附近,只为一睹“女神”风采。更有胆大的,直接冲上来送水、送零食、塞纸条,甚至当着教官的面大声表白。
“林晚!看这边!”
“林晚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女神,这瓶冰水给你!”
林晚总是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对所有的搭讪和礼物视若无睹,或者直接冷硬地回绝:“不需要,谢谢。” “请让开。” 她的态度非但没有劝退一些人,反而激起了某些人更强烈的征服欲。
这天下午,练习正步走。几个隔壁连队的男生又凑了过来,在队伍旁边起哄,甚至有人试图趁乱挤进方阵接近林晚。现场秩序一下子变得混乱,严重干扰了训练。
“那边几个!干什么呢!给我滚回自己连队去!” 她们方阵的教官是个黑脸膛的年轻军人,脾气火爆,见状立刻怒吼道。
几个男生嬉皮笑脸地散开了,但临走前还冲着林晚的方向吹口哨。
教官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自己方阵的女生,最后定格在事件中心的林晚身上。在他看来,这混乱的根源就是林晚的“招摇”。
“林晚!” 教官的声音带着怒意,“因为你,整个方阵的训练都被影响了!出列!”
林晚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沉默地走出了队列。
“操场!十圈!立刻!马上!” 教官指着烈日下的跑道,厉声命令。这惩罚明显过重,带着迁怒的意味。
队伍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抽气声。十圈?4000米!这么大的太阳!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教官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跑道走去。
江浸月站在队列里,看着林晚单薄的背影走向赤红的塑胶跑道,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她虽然看不惯林晚,但也觉得教官这惩罚太不讲理了。明明是那些男生捣乱,凭什么罚林晚?
烈日当空,操场上热浪滚滚。林晚的身影在空旷的跑道上显得格外孤独和渺小。一圈,两圈……她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迷彩服,额前的碎发粘在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停,也没有减速,只是沉默地跑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江浸月和其他同学在树荫下休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跑道上那个倔强的身影。看着林晚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步伐,江浸月心里的那点“看不顺眼”,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生气(气教官不公平),有点担忧,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佩服。
当林晚跑到第八圈时,她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软软地倒在了滚烫的跑道上!
“有人晕倒了!” 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教官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报告教官!我送她去医务室!”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江浸月已经第一个冲出了队列,飞快地跑向倒地的林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快,几乎是本能驱使。也许是作为室友的责任感?也许是刚才目睹全程产生的不平?也许是林晚倒下时那脆弱的样子触动了她?
江浸月冲到林晚身边,蹲下身。林晚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地颤动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林晚!林晚!” 江浸月拍着她的脸,触手滚烫。她心里一紧,抬头冲着跑过来的教官和几个同学喊:“中暑了!快帮把手!”
在教官和另一个女生的帮助下,江浸月费力地将意识模糊的林晚背了起来。林晚很轻,但此刻软绵绵的身体让江浸月背得很吃力。汗水顺着江浸月的额角滑落,迷彩服的后背瞬间被林晚身上的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她咬紧牙关,顶着烈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校医迅速给林晚做了检查,确认是中暑加轻微脱水,需要输液观察。江浸月跑前跑后地帮忙挂号、拿药,额头上全是汗。等林晚挂上点滴,安稳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时,江浸月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感觉自己也快虚脱了。
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林晚。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此刻的林晚显得异常安静脆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蹙着。江浸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不带偏见地打量自己的室友。她不得不承认,林晚确实很美,美得惊心动魄,难怪那些男生疯狂。但这份美丽带来的,却是无端的麻烦和严厉的惩罚。
“水……” 林晚发出微弱的呓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江浸月回过神来,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轻轻涂抹在林晚的嘴唇上。林晚似乎感受到了清凉,眉头舒展了一些。
校医走过来叮嘱:“她醒了让她多喝水,吃点清淡的。最好有人陪着观察一下,晚点再送她回宿舍休息。”
江浸月看着病床上依旧虚弱的林晚,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毒辣的太阳,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今天是当定这个“保姆”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江浸月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林晚,慢慢走回宿舍。两人一路沉默。林晚似乎还没完全恢复,低垂着头,只偶尔低声说一句“谢谢”。
回到413,陈冉和周茉立刻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情况。
“晚晚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陈冉咋呼道。
“快躺下休息,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周茉温柔地问。
林晚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热情的关心,只是虚弱地摇摇头:“谢谢,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她躺回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江浸月累得够呛,洗了个澡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去食堂打了饭,回来时,看着林晚紧闭的床帘,犹豫了一下。想到校医的叮嘱,她还是走到床边,轻轻敲了敲床帘架。
“林晚,你好点没?我打了点白粥和小菜,你要不要吃点?”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床帘内安静了几秒,然后被一只纤细的手拉开一条缝。林晚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她看着江浸月手里端着的餐盒,眼神有些复杂,沉默地点了点头:“……谢谢。”
江浸月把餐盒递给她,自己也坐在书桌前开始吃饭。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进食声。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因为身体虚弱被批准在宿舍休息。江浸月作为“肇事”方阵的代表(教官大概也有点愧疚),以及名义上的室友,不得不承担起帮林晚带饭、打水、甚至去校医院拿药的任务。
起初,江浸月是带着点不情不愿的。但每次她把饭盒递过去,林晚总会低低地说一声“谢谢”,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没了之前的疏离感。偶尔,江浸月打水回来,还能看到林晚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画着速写本,夕阳的金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专注的侧脸有种别样的沉静之美。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一些。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那种剑拔弩弩张的“看不顺眼”的感觉淡了。江浸月发现,林晚其实并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么“矫情”和“装”,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不善于表达,甚至有些笨拙地应对着外界的热情与麻烦。而林晚也发现,江浸月这个“小太阳”室友,虽然有时大大咧咧,说话直接,但心地善良,行动力强,在关键时刻意外地可靠。
军训还在继续,烈日下的汗水与口号声依旧。但413宿舍里,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女孩之间,却悄然滋生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好奇与试探的暖流。命运的齿轮,在汗水、晕倒、带饭的日常琐碎中,开始了它无声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