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夏季蝉鸣时》蝉鸣知我意

4、我不太好 这5年，我

　　项目启动会的不欢而散，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江浸月心头。连着几日，她刻意减少了与“墨点”的直接对接，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消化那场会议带来的冲击——林晚的倔强与脆弱，以及……那场猝不及防、将她拖回青涩过往的“旧雨”。
　　然而，工作并不会因个人的心绪而停滞。“溯光”系列的设计方案修改期限迫在眉睫。江浸月收到了林晚团队发来的修订版方案说明邮件，措辞严谨专业，附件里的草图细节做了调整，成本部分也补充了更详尽的ROI分析。效率很高，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仿佛那天会议室里失控的水杯和狼狈从未发生过。
　　江浸月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公事公办的批复很容易，但她心底某个角落却异常烦躁，她厌恶这种被无形隔阂阻挠的感觉。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严屿。
　　“浸月，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浸月收敛心神，迅速调整好状态，走向严屿的办公室。
　　严屿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江浸月进来，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与工作无关的笑意。
　　“坐。” 严屿示意，“‘墨点’那边的方案反馈我看过了，林晚团队效率不错，方向也基本符合要求。后续盯紧点。”
　　“是，严总。” 江浸月点头。
　　“找你来，还有件事。” 严屿放下咖啡杯，语气轻松了些，“下周六，咱们母校S大建校120周年庆典，有个大型校友酒会，规格很高，来的都是各界翘楚。学校特意给咱们这些‘杰出校友’发了邀请函。” 她将一份制作精美的鎏金请柬推到江浸月面前，“你和我一起去。”
　　江浸月微微一怔。S大……那个承载了她和林晚整整四年朝夕相处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严总，我手头项目……”
　　“项目再忙，这种场合也不能缺席。” 严屿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拓展人脉、展示启明资本形象的绝佳机会。而且，”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浸月一眼，“我听说‘墨点’的张铭和林晚也在受邀之列。你们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在非正式场合缓和一下关系。工作嘛，不必总绷那么紧。” 严屿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牵动了江浸月最敏感的神经。她知道了？她察觉到了什么？江浸月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平静：“明白了，严总。我会安排好时间。”
　　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请柬回到自己办公室，江浸月的心情更加复杂。重返故园……和林晚一起？在那样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她几乎可以预见那将是一场怎样的煎熬。但严屿的理由无懈可击，她无法拒绝。
　　时间在忙碌与暗涌中滑过，很快到了校友酒会当晚。
　　S大历史悠久的大礼堂被装饰得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各界成功校友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怀旧的气息。江浸月作为启明资本新锐投资总监，又是严屿身边的红人，自然备受瞩目。她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香槟色缎面鱼尾礼服，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完美融入这精英云集的场合。严屿则是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雍容大气，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耀眼的明珠，吸引着无数目光。
　　江浸月得体地应对着各方寒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终于，在人群的缝隙中，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来了。她穿着一身简约却极有设计感的雾霾蓝长裙，丝绒质地，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微卷，松松挽在一侧，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在耳垂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沉静如水，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清冷气质。张铭在她身边，正与几位相熟的校友热络交谈。林晚的目光安静地扫过会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当她的视线无意间与江浸月隔空相撞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晚礼貌而疏远地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江浸月的心，却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
　　“浸月！天哪！真的是你！” 一个惊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江浸月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陈冉，大学时隔壁寝室，出了名的活泼开朗。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气质温婉、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周茉，她们同寝室、同专业的闺蜜，毕业后一路读到博士，目前已经在高校任教，和江浸月一直保持着联系。
　　“陈冉！周茉！” 江浸月露出真诚的、见到老友的笑容，与她们拥抱。严屿也微笑着颔首致意。
　　“哇！你现在气场两米八！大总监了！” 陈冉兴奋地拍她，随即目光扫到不远处的林晚，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晚晚？！林晚？！我的天！周茉快看！是晚晚！” 她激动地拉着周茉的胳膊。
　　周茉也看到了林晚，脸上同样写满震惊和喜悦，但随即，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江浸月，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询问。**她们都知道，林晚这个名字，在江浸月这里，是尘封多年的禁忌。大四答辩后，林晚像人间蒸发一样突然出国，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而从那之后，江浸月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绝口不提过去。** 此刻，看到林晚和江浸月同时出现在这里，陈冉和周茉的惊喜中掺杂着巨大的困惑和小心翼翼。
　　林晚被陈冉的声音吸引，和张铭说了句什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看着陈冉和周茉，脸上也露出了重逢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陈冉，周茉！好久不见！” 这笑容在面对江浸月和严屿时，则收敛为礼貌与疏离，“严总，江总。”
　　“晚晚！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想死我们了！” 陈冉激动地拉住林晚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红。周茉也温和地说：“是啊，晚晚，突然就联系不上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和复杂：“抱歉，当时……走得比较急，后来也……”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冉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她掏出手机：“快快快！加微信！周茉，把浸月也拉进来！咱们‘306四朵金花’今天必须重建群聊！” 她不由分说地操作着手机，很快，江浸月和林晚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一个新的微信群建立了：【S大306·永不散场】。
　　江浸月看着群名，指尖微微发麻。林晚看着手机屏幕，眼神也有些恍惚。严屿和张铭在一旁看着这充满青春气息的重逢场面，脸上带着理解的笑意。
　　“晚晚，你变得更漂亮更有气质了！现在是大设计师！真为你高兴！” 陈冉还在兴奋地絮叨，“浸月也是，事业有成！咱们寝室真是人才济济！对了，还记得大二那次……”
　　“陈冉，” 周茉轻轻拉了一下陈冉的胳膊，温和地打断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浸月和林晚之间那无形的低气压，“严总和张总还在呢，别光顾着叙旧。晚晚，你现在回来发展真是太好了。”
　　陈冉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气氛的凝滞，讪讪地笑了笑：“啊对，看我，高兴糊涂了。”
　　趁着张铭和严屿、周茉、陈冉聊起学校变化的间隙，江浸月走到林晚身边，声音低沉：“林设计师，关于‘溯光’方案里用户引导过渡动画的细节，想跟你简单沟通一下。方便吗？” 这是公事，也是逃离这复杂氛围的借口。
　　林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走向礼堂侧翼相对僻静的廊道，这里通向一个种满绿植的小露台，远离喧嚣，只有远处悠扬的乐声和草木的清香。
　　远离人群的注视，空气仿佛瞬间沉重起来。五年的空白，室友的亲密，甲乙方身份的隔阂，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微信群，都让沉默变得无比煎熬。昏黄的壁灯在廊柱和常青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 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被工作填满却依旧空虚的日子，刻意遗忘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的面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片空白和沉默。她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没有林晚的每一天，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但她能说什么？说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说你的离开让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沉默时刻，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晚晚，原来你在这里。”
　　苏哲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儒雅。他先是对江浸月礼貌地点点头：“江总。” 然后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关心：“张总在找你，有几位设计界的前辈很想认识你，跟你交流一下。”
　　他转向江浸月，笑容谦和，主动伸出手：“苏哲。幸会江总。我是‘墨点’的合作伙伴，也是……林晚的追求者。” 他坦然地表明身份，态度磊落。“刚才看你们在谈工作，希望没有唐突打断。”
　　林晚听到“追求者”三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但并未反驳。她对江浸月疏离地点点头：“方案的事，我会邮件回复。失陪了，江总。”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苏哲对江浸月再次颔首致意，然后非常绅士地虚引着林晚，陪她一同走向主会场的人群。
　　江浸月独自站在原地，香槟色的礼服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孤寂。苏哲那坦荡的自我介绍“追求者”，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他坦率、礼貌、优秀，且毫不掩饰对林晚的倾慕。而自己呢？连一句“我过得不好”都说不出口。
　　酒会接近尾声。江浸月婉拒了严屿同车离开的提议，说自己想透透气。她站在礼堂门口廊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来的小雨。不远处，苏哲正低声对林晚说着什么，似乎想送她。
　　“真的不用了，苏哲。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持。
　　“雨虽然不大，但也不好打车。我车就在旁边，顺路的。” 苏哲依旧温和地坚持，带着他一贯的体贴。
　　“真的不用……” 林晚还想推拒，两人之间形成一种礼貌却略显胶着的拉扯。
　　就在这时，江浸月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几步走了过去。雨水打湿了她一丝不苟的盘发，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看着林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林晚，我们一起吧，顺路。”
　　林晚和苏哲都愣了一下，看向她。苏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林晚看着江浸月被雨水沾湿的发梢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对苏哲说：“谢谢苏总，我和江总……顺路，就不麻烦你了。”
　　苏哲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江浸月，温和地笑了笑：“也好。那晚晚就麻烦江总了。路上小心。” 他不再纠缠，礼貌地告辞离开。
　　江浸月沉默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林晚犹豫了一下，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密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未消散的酒会香水味。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江浸月启动了车子，缓缓驶入被雨水冲刷得流光溢彩的城市街道。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她的手机，播放列表里，一首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低沉而忧伤的男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首歌……*
　　歌词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江浸月紧绷的神经上：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
　　谁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友谊
　　如果我忍住这个秘密
　　温暖冬天就会遥遥无期……”*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林晚的点点滴滴，那些被破坏的亲密无间，那个她拼命想忍住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秘密……伴随着这熟悉的旋律和窗外迷离的霓虹光影，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沉默。只有歌声在继续。
　　*“……如果我说我必须爱你
　　答应给你比友谊更完整的心
　　如果我忍住这个秘密
　　就该错过埋葬冬天的秘密……”*
　　当那句“**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谁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友谊**”再次清晰地唱响时，江浸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积压了五年的孤寂、思念、委屈和无处诉说的痛苦，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在歌声的余韵和雨刮器的单调节奏中，江浸月没有看林晚，只是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红色信号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坦白，轻轻地说：
　　“林晚，我……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