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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涛声依旧 没有对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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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的时间,远比实际流逝的几秒钟要漫长得多。江浸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和胸腔里那擂鼓般失控的心跳。林晚眼中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她,那双曾盛满细碎光芒和隐秘心事的眼睛,此刻瞳孔微缩,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咳,” 张铭作为久经商场的CEO,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立刻用一声轻咳打破僵局,脸上笑容不变,但语速加快了些,“林老师,这位就是启明资本的江浸月江总,我们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江总,这位是林晚,我们的首席设计师,也是我们‘墨点’创意理念的核心。”
林晚率先回过神来,她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种专业而克制的平静。她微微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总,您好。久仰大名。”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或使用绘图板的薄茧。
江浸月强迫自己调动起强大的职业素养。她伸出手,指尖同样冰凉,与林晚的手轻轻一触即分,仿佛被那微凉的触感激了一下。她的声音维持着公式化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林设计师,幸会。期待看到你们团队的作品。” 她刻意避开了“林晚”这个亲昵的名字,选择了生硬的“林设计师”。
接下来的尽调流程,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展开。江浸月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高效地听取汇报、查阅财务数据、询问技术细节。她的团队成员也展现出极高的专业性,提问犀利而精准。
然而,当流程推进到核心环节——参观设计部门并审阅代表作品集时,江浸月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设计区域明亮开阔,充满了艺术气息。墙上挂着大幅的概念草图,工作台上散落着模型材料和渲染图。而主导这一切的核心,正是林晚。
当林晚站在投影幕布前,开始讲解“墨点”的设计理念和代表案例时,江浸月不得不承认,五年时光,并非只在她自己身上刻下了奋斗的痕迹。林晚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与怯懦,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如今沉淀为一种强大的专业自信。她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阐述设计思路时眼神专注而明亮,闪烁着对创作的热爱和洞见。她展示的作品,无论是充满未来感的智能家居交互界面,还是饱含人文关怀的公益项目视觉系统,都展现出惊人的想象力和扎实的功底,风格独特,灵气逼人,同时又兼具极高的商业落地性。
江浸月看着那些作品,听着她逻辑严谨又充满感染力的讲解,心底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混杂着欣赏、骄傲(尽管她不愿承认)和尖锐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欣赏她的才华依旧如此耀眼;骄傲于她离开自己后,依然在专业道路上走得如此坚定、如此出色;而酸涩……则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这些光芒四射的成就,这些让她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时刻,都与她江浸月无关了。是在没有她的陪伴下,林晚独自完成的蜕变和成长。
她,过得很好。甚至,比江浸月想象中还要好。
提问环节,江浸月努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专业而客观,聚焦在用户调研数据支撑、技术实现难度、未来迭代规划上。她避免与林晚有直接的眼神接触,目光要么落在PPT上,要么扫向她的团队成员。林晚的回答同样专业、滴水不漏,只是那清泠的嗓音里,似乎也少了几分在其他人面前的温度,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谨慎。
整个尽调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张铭热情地邀请江浸月团队共进晚餐,被江浸月以公司还有后续安排为由,得体而坚决地婉拒了。她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的地方。
回程的车上,车内一片安静。助理小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江总,感觉她周身的气压比来时更低,那精致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江浸月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林晚讲解作品时自信的模样,回放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回放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那份清晰传达出的、她过得很好、很成功的信息。
回到启明资本,江浸月立即投入了工作,用超高的效率整理尽调报告,撰写投资建议。她需要向她的直属上司,也是她的伯乐和导师——启明资本合伙人严屿汇报。
严屿的办公室比江浸月的更大,视野更开阔。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气质雍容中透着商界女强人的锐利与果决。她非常欣赏江浸月,从江浸月还是分析师时就一手提拔她,对她要求严格,也给予极大的信任和空间。甚至……这份欣赏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师徒情谊的关注。
“回来了?”严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江浸月,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墨点’那边情况如何?那位首席设计师林晚,真如传闻中那么有潜力?”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展现出最专业的一面。她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尽调结果,重点分析了“墨点”的优势(创新理念、核心团队、特别是林晚的设计能力)和潜在风险(市场推广、供应链管理)。在评价林晚时,她的措辞精准而克制:“……林设计师的专业能力和创意理念是‘墨点’最大的亮点。她的作品兼具艺术性和商业价值,思路清晰,落地性强,是难得一见的设计人才。她的存在,大幅提升了项目的投资价值。”
严屿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江浸月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但她没有点破。“听起来确实不错。核心人物可靠,方向有前景。估值方面呢?”
江浸月递上准备好的报告和估值模型:“基于他们的财务预测和市场对标,我们建议的估值区间在这里,初步投资意向书条款也拟好了,需要您过目。”
严屿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效率很高。你的判断我信得过。这个项目潜力很大,林晚是关键。后续的谈判和执行,还是由你全权负责,重点盯好设计端和核心团队的稳定性。我会尽快安排上投委会,问题不大。” 她顿了顿,看着江浸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太累了?”
“可能有点,谢谢严总关心。” 江浸月微微垂眸,“我会盯好后续的。”
“嗯,注意身体。这个项目成了,你的位置会更稳。” 严屿的语气带着鼓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离开严屿的办公室,江浸月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投委会很快通过了“墨点”的项目,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作为项目执行负责人,她将不可避免地与林晚——这位“墨点”的灵魂人物——进行频繁而深入的接触。这个认知让她心绪更加烦乱。
下班时间到了。江浸月刻意在办公室多待了半小时,才收拾东西离开。她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但更不想……在某个地方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和她作对。
当她驾驶着自己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正要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墨点”公司所在创意园区的一个侧门出口。
傍晚的夕阳余晖给建筑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就在那门口,她看到了林晚。
林晚背着她的帆布托特包(里面大概装着绘图本或电脑),似乎刚下班,正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米白色针织衫的衣角,沉静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设计感十足的深灰色跑车(比如保时捷Panamera)稳稳地停在了林晚面前。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透着一股艺术圈人士特有的洒脱不羁和优越感。他发型打理得很有型,面容英俊,嘴角带着熟稔而温和的笑意。他非常自然地走到林晚面前,说了句什么,还伸手似乎想帮林晚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林晚微微侧头避开了,但并没有明显的抗拒或厌恶)。
江浸月的车缓缓滑行,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她看清那个男人看林晚的眼神——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熟稔,甚至……带着追求者特有的殷勤。
男人绅士地为林晚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林晚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坐了进去。男人绕回驾驶座,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江浸月的视线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慢镜头一样烙印在江浸月的视网膜上。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感受到的更甚百倍,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难怪她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得如此精彩,如此光芒万丈。
原来……早已有人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殷勤效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后被丢进冰冷的深渊。那点因为看到林晚才华而升起的复杂情绪——欣赏、骄傲、酸涩——此刻统统被一种更尖锐、更窒息的痛楚所取代。一种名为“失去”和“多余”的钝痛,清晰地蔓延开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筑起铜墙铁壁。
她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将一切冲刷干净。
她甚至刚刚还在严屿面前,冷静客观地评价林晚是“难得一见的设计人才”。
可眼前这一幕,轻易地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原来,涛声依旧。
只是那拍岸的惊涛,早已换了人间。
江浸月猛地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加速冲入暮色渐沉的车流之中,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她眼中只剩下模糊而冰冷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