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相皆为虚妄》折影戏

2、见春台 当朱赫来（

　　丑恶的，阴沉的夜晚。
　　天边那一团又一团，乱糟糟的，重叠的乌云，宛如远方大火腾起的浓烟，在蓝黑色的天空中穿梭着，渐渐靠近一座宝塔，徐徐将它遮掩起来，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抹上了污泥，而不断逼近的乌云又不停地给它上色，越来越浓。辉煌的月光发出微微颤抖的光，接着也沉默在乌云当中，仿佛掉进了那黑色的染缸之中。
　　在这种时刻，即使你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也透不过那重重夜幕。于是，人们只能冒着掉进壕沟，跌扭脖子的危险，伸手去摸，用脚去探，瞎碰瞎撞地走着。
　　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鬼使神差地迈出家门，到大街上乱逛，那跌得头破血流的还会少吗？
　　市民们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待在家里，无事不要点灯：灯光会招惹不速之客。有人见了灯光，就会不请自到，那就免不了灾祸临头。最好就待在黑暗之中，这样更安稳些。要是有人在这种时候非要出去，那就让他去好了。这种不安分的人总是有的，那就随他们的便，让他们见鬼去吧。这跟小市民毫不相干。不过小市民自己可不外出。请放心，他们决不会出去乱跑的。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黑夜……一个身影在街头徘徊着，像是遗留于某地的鬼魂般的存在。
　　这个身影瞥到柯察金家门前，小心翼翼地敲敲窗框。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敲了一次，敲得更重，更有力。
　　保尔正在做梦。他梦见一个不像人的可怕怪物将机枪对准者他，他想逃跑，但又无处可逃。那挺机枪已经发出了可怕的嗒嗒声。
　　窗上的玻璃被不停的敲击声震得当当响。
　　保尔从床上跳了起来，走到窗前，他想看清来人。但是，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这时只有他一人在家：母亲到大女儿家去了，女婿在制糖厂开机车；阿尔青在邻村当铁匠，靠挥舞铁锤挣饭吃。
　　保尔打开窗，那张曾蔓延于他几个夜晚的脸，背着光，出现他面前……
　　朱赫来站在窗前，他俯下身子，与保尔的头齐平。
　　“……小兄弟，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但这是我的工作必须的……”
　　保尔沉默了一会，然后向他提出了一个邀请。
　　“你要不要来住一宿？”
　　朱赫来同意了这个看起来荒诞的邀请，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一个邀请。
　　朱赫来粗壮的身躯从窗户里挤了进去。
　　保尔很快就睡着了，朱赫来静静点了枝烟，打量着少年青涩的脸庞，那柔和的脸庞，在他不知的地方，包裹着少年青春，悸动的那颗心……
　　朱赫来这么看着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把少年抱在怀里，看着那张脸……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烟雾中，依旧露出浓稠而又复杂的温柔。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朱赫来身上，他将烟熄灭以后，脱下长统靴子，光着脚轻轻走到窗前，向外面看了很久，才又回到床上，终因疲乏而熟睡了。他的一只手塞在枕头底下，按在沉甸甸的手枪上，把枪捂的暖乎乎的。
　　一块四四方方的，灰色的光从窗口照射到地面上。
　　黑暗渐渐隐退，曙光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