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烟镇水》》wakee

1、第一章 地库中的“鬼神” 地库中的“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先生坐在案前，声调起起伏伏，醇厚而沧桑的声音随着日央时暖洋洋的春风传进座位上学子们的耳中。
　　“众学子不妨思索思索，此言于你之意。”
　　底下有人执笔疾书，有人低头思索，有人喃喃自语……也有这么个人，扭头看向窗外，不分一毫心思在其置身的学堂上。
　　阳光和煦，从大开的窗户透进来，把学堂里照得明亮，不用想也可得知，外面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愿意停留视线于茵茵绿草的人，风也自不会亏待她，缠住她鬓边垂下的发丝，绕成圆润的弯，贴着少女还未退干净婴儿肥的略微红润的脸庞，此刻风有了形状。
　　“咳咳，司无烟！”
　　不见少女有动静，先生又加重了些语气：“司无烟！”
　　少女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收回视线，胡乱摸上自己的书本，鼓起勇气开口：“是……是，先生！”
　　周围的人都捂嘴笑了起来，先生的眉拧成一条。
　　“你可知刚刚说了什么？”
　　司无烟自知心虚，低下了头，小声回答：“不知……”
　　“你呀你呀！你司家儿女个个学业出色，怎就只余你一个整日浑浑噩噩，不明所以的！”先生急了，扯了嗓子，说完看看司无烟，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唉，罢了，你坐下吧。”席间悉悉索索的声音歇了，先生又开始讲学了。
　　到了散学的时候，大家都急着乘马车回家，三三两两比试般疾步走出去。
　　司无烟自知她家中几位自是不会等她的，于是放慢速度收拾东西。
　　慢悠悠一路逛回家，倒也是自在。
　　一到司府那扇沉闷的大门前，她有些怯了。
　　司无烟父母说要离家去都城访友，便只留了要去学堂的她独自一人面对一大家子亲眷，一去就是半月有余。
　　司家老爷年轻时风流无度，奈何头脑出众，不仅做得朝廷命官，也是玩商的一把好手。久而久之，司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起来。司无烟的亲兄弟姐妹没有，但堂的表的实在是不少。
　　家里大人都虎视眈眈当家的位子，明里相亲相爱暗里针锋相对，搞得小一辈也拉帮结派，明争暗抢的。
　　司无烟眼下无依无靠，实在是不想回府里去。
　　腿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只得一步一步挪。不出意外，司无烟提着书箱一进门就被叫住：“哎，你，给我送到地库去！”
　　她循声望去，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大伯父的妾室之一，苏婉。
　　她手上提着一个盒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径直朝司无烟过来。
　　平日里司无烟并未与她有过多交集，正想推脱，她已经一股脑儿把东西塞到司无烟手上。
　　司无烟有些诧异，与她大眼瞪小眼，苏婉有些急了，拧紧眉头：“听不懂话吗，还不快去！”司无烟只得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拎着盒子摇摇摆摆走去地库，一个她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路过。
　　大门紧闭，她放下书箱使力推门，大门堪堪松动，打开一条小缝，灰尘迫不及待似的钻了出来，长年的黑暗带来了一股扑鼻的腐味，在司无烟鼻腔中肆虐，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敲击她，太阳穴随着这虚无的敲击剧烈跳动着。
　　她吞了吞口水，放下另一个盒子，双手去推，大门吱呀作响，给她了个通道。
　　虽然害怕，但她也着实好奇，她心里打着鼓，重新拾起东西走进去。
　　里面很黑，眼睛适应了好久，但由于她在黑夜里本就看不太清晰，她走得格外小心。
　　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手心沁出汗，耳边似乎出现了轻微的铁块敲击的脆声。
　　幻听？
　　声音消失，应该是的。
　　“叮。”
　　“咔啦。”
　　看来不是幻听。
　　她吓得汗毛炸起，背起了先生课堂上讲的内容。
　　“来……来世不可，不可……”
　　她这脑瓜子本就记不住，这一吓更加慌张了。
　　就这么碎碎念，她来到转角。
　　拐过弯，下一刻，一束光刺入她的眼睛，司无烟下意识眯上，缓了会儿慢慢睁开。
　　这地方居然别有洞天，光从房顶的窗户上泄进来。
　　“谁？”声音冷酷且带着防备。
　　她循声望去，在暗处发现了一个人影。
　　“鬼……？”司无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上脱力，提的重物都掉了下来，书本散落了一地，还掉了圆咕隆咚的东西下来。
　　难道，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什么可怕的人头？！
　　她吓得不敢出声，联想到刚刚的铁链声，她心想难不成是封印了什么鬼神在此处？
　　“鬼大人……啊不不不，鬼神大人，您大人……啊不不不，大鬼有大量，放了……”她正急着给自己求一条命，没想到这“鬼”竟然笑了两声，慢悠悠转了过来，脚上的铁链作响，侵入暗处的光亮缠上它，刹时刺眼如刃光。
　　他俯下身，又直起，走到光下，坐了下来。司无烟悄悄侧头，胡乱看了一眼这位“鬼神大人”。
　　他头发散乱着，衣衫褴褛，看着实在不算是威武的鬼神。
　　但她毕竟孤身一人，还是不敢妄下定论，司无烟低下头，不管自己的书箱，赶紧扶正了苏婉派她派送的盒子。
　　她定睛一看，里面是三个丑得不像样的干硬馒头。
　　那刚刚滚出去的……
　　“原来是馒头啊。”司无烟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立即捂住了嘴。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是大伯他们抓的坏人？
　　想不了那么多了，她决定做好事情就迅速离开。
　　她恭恭敬敬拎着盒子朝前走了几步，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把食盒放了下来，生怕惊动了他。
　　她垂眸，发现他手里握着刚刚滚走的那个馒头。坏人的指节修长，虽沾了些灰尘，但还是在光亮下显得惨白，原本就不大的馒头在他的手里更加小了。
　　不敢多看，司无烟扭头就走，背后响起了铁链声。
　　微弱却刺耳，扎向她。
　　她鼓足了勇气，双拳紧握，深吸口气回头：“那个！掉地上的馒头就不要吃了！会染病的！”
　　像是被她惊到了，铁链声渐歇，见他好像并无伤害自己之意，司无烟抬起头，发现这人正睨着她。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个面庞，但不难看出还是个少年，只是眼里带着这个年纪人所少有的冷漠和戒备。
　　也难怪。
　　“你为何被关在此处？许是犯了什么事儿？”
　　他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依然沉默。
　　见碰了壁，司无烟闭上嘴。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
　　“我叫司无烟。”
　　“司家的？也是放心让你来给我送东西。苏婉是你娘？”
　　司无烟头摇得像拨浪鼓，头上的粉花儿发簪一晃一晃的，缠住旁边柔软的丝带。
　　得到答案后，少年继续沉默，司无烟觉得他并不算危险，便好奇地问：“你犯了什么事儿被关到这儿了？”
　　听了这话，少年嗤笑了声：“这话你不该问我。”
　　见司无烟不解的眼神，少年摇了摇头，不想再纠缠：“罢了。”
　　说完伸手去拿馒头，即将触到又停下，看着司无烟：“你，拿一个馒头掰两半。”
　　少年脸色阴沉，语气不容置喙，司无烟颤颤巍巍照做。
　　“吃一口。”
　　司无烟有些犹豫，但不得不在其注视下尝了一口。
　　一口馒头她愣是嚼了半天，真是她吃过最难吃的馒头。
　　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是安然无恙，少年这才拿走她手里另一半馒头吃了起来。
　　“叫我宁三就行。”少年终于交代了一件关于自己的事。
　　司无烟艰难咽下馒头后点头，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来了。
　　她拎起书箱离开，在转角处，背后忽然传来少年清冽的声音，似是玩笑般：“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声音没有先前沙哑，多了些许活人气，扯了扯她。
　　司无烟闻声回头，少年没有看向她，而是抬头看着那束在黑暗中格外耀眼的光。少年的眉眼暴露于光下，许是日光刺眼，他眉头微皱，光亮停留在他高挺的鼻梁，神色柔和却带着疏离，皮肤染上流光，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疏离。
　　或许上课时所看的话本里那些风流倜傥的人就是这般相貌吧。
　　惊觉自己的失态，司无烟立马扭头离开了。
　　走出去，傍晚的风吹向她，此刻的她已经一点也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