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呗》金根本根

2、干杯 刚从市

　　刚从市中心的医院出来，李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蹲在门口发呆。

　　距离第一天来B市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多，这一个月里，吴刚在自家公司里帮自己寻了个不错的岗位，一并包揽了自己的住处。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了，却又迎来转折。

　　明明只是个跑腿的活，没干个几星期，李野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样，莫名的浑身疲惫，食欲不振，还老犯困。最开始李野也没太放心上，认为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环境水土不服所致。

　　直到最近某天和自己的老板吴刚在食堂吃饭，看着对面的吴刚在自己眼前大快朵颐炫了三碗大米饭，自己倒是一口也吃不下，不仅如此，总觉得有股气堵在喉头出不去，他叹了口气。

　　而手上正拿着卤鸡腿啃得正香的吴刚听李野唉声叹气的，终于察觉出几丝不对劲，停下手上的动作，拿纸随意抹了把嘴上亮晶晶的鸡油，板起脸有些严肃说道：“野子，这京城是你要我带你来的，别嫌我这菜不好啊。”

　　听到好友的误解，李野赶紧放下筷子解释

　　“怎么会？刚子，你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知道我情况困难答应给我带B市不说，又是安排活干又是给地方住，我实在是谢你都来不及哪能嫌弃上了？”

　　听到这话，又看到不掺杂一丝假意的面孔，吴刚知道这些话确实是李野的肺腑之言。心里难免舒坦了许多，抬起手又乐滋滋啃着鸡腿，不过仔细一想还是觉得李野的状态不对。

　　小时候的他，长得虎头虎脑，干事麻溜利索，一顿饭能炫四五个大鸡腿，所以个子长得快，发育也好。邻里街坊都认定了这小子肯定得分化出个顶a。

　　后来不负所托，李野比同龄人分化成alpha提前了整整两年，只不过不是顶a。时过境迁，如今坐在对面恹恹地拿筷子搅着米饭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很是复杂。

　　也许是五年没见，吴刚发现野子变化挺明显。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街头小霸王，不仅长得帅，打架还厉害，由此收获了不少迷弟迷妹。但吴刚总感觉，李野这个人的气质和那条破烂街格格不入，是因为他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劲儿，不服输又爱闯的劲儿。

　　那时的吴刚年纪太小，未曾涉世的年轻人不会意识到在这个阴沟似的地方拥有这股劲才不是一件上天的宠赐而是一座多么可怕的高山。他只是暗暗期待着李野走出这条街顺便带上自己的那天，他们都迫切地渴望逃离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谁都没能想到，后来是吴刚带着李野踏出了那片困地。

　　他明白李野在自己背进离乡的那几年有多难，父亲意外车祸，没几年母亲查出绝症，生活从未偏爱他，又把重担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逼着他去抗，终会生生挫磨了那份轻狂和傲气。

　　不过那晚两人在大排档喝酒，一个人醉的半懵半醒间听到另一个人如此坚决的话，说要自己带他去京城闯，望着他眼睛里好似有火苗要蹭蹭窜起。

　　吴刚知道了，李野还是李野，

　　如同他的名字，势必要一把野火烧尽个天地四方来。于是爽快答应，举起酒瓶子就要跟他干杯，随着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气中落下，他发自内心希望野子今后能过得好点，别再吃那么多的苦。

　　“喂我说野子，你也不容易，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不适应不舒服的要帮一把的尽管提，把我当亲兄弟甭客气。”

　　李野收到这么一句结结实实的话，顿时心里一片暖融融。面上稍微有了点生气，放下筷子的同时人也坐得板正起来。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刚子你从小就是个心肠子好还讲义气的人，托你的福我来了这就没一刻是不舒坦的。本来是不该再有什么麻烦你的事，可眼下确实是有一忙需要你帮。”

　　“尽管说，我铁定怎么样都尽力帮”

　　“我想把我妈接到协和医院治疗”

　　吴刚放下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又抽了张纸擦了擦手，眉头拧着眉头认真思索。纸团被他随意往盘里一扔。

　　“兄弟，我亲生的兄弟，你妈就是我妈，这忙我帮定了，正好我有点人脉保准让你们母子团聚，在这京城过的舒舒服服的。”

　　李野低下头，鼻头有些酸涩，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有种卸下束缚呼口气的轻松，一块大石头可算落了地，又像想起什么抬头。

　　“不过刚子，这钱我得自己出，先前还欠你的我也一定还你。”

　　“那肯定的，亲兄弟不得明算账啊，我全给你记着呢，等你飞黄腾达了我可要加倍讨要回来的”

　　吴刚笑眯眯地拿着牙签悠然自得剔牙，一把捞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揽过李野的肩膀

　　“走吧，未来的大李总，小刚子送你回家”

　　在车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很快，再转个弯过个红绿灯路口就把李野送到地方了。

　　李野把沉重的脑袋靠在窗玻璃上抬起眼皮盯着窗外出神。已经是晚上八点了，B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路驶来，灯火耀眼璀璨，一派欣欣向荣。不知道是京城给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承载梦想与希望，肆意挥霍青春的舞台；还是那些北漂的旅者为这座城市注入了年轻的灵魂使它晃得刺眼的同时又亮得诱人。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前半生二十多年从未接触的新世界，虽然前途未卜，好歹，出来了，在路上，便觉得有无限希望。

　　“刚子，谢谢了”

　　吴刚听见这没头没脑的道谢，以为刚说的掏心窝子的话不起作用，有点生气李野还是那么客气生分，正想回一句“别说些有的没的”怼回去，一转头却发现他疲惫地靠在窗边，看上去有些低落，硬是把话往肚里咽回去了。毕竟是十多年的朋友，车里两人没说什么，但吴刚心知肚明对方在想什么，正如同他仍然清楚五年前孤身北漂的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野子，幸好咱都出来了”

　　吴刚开了口，随即两人默契地一同陷入沉默，在外人听来这一问一答也许会一头雾水，可只有他们知道，两句话的分量是多么沉甸甸，几乎包含了他们过去经历的和渴望的所有。

　　到地方后吴刚靠路边熄了火，李野拉开车门留下一句“走好啊慢点开”吴刚点头哎了声两人就要分别。

　　关上车门没走出几步，后面传来吴刚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停下脚步低头检查自己是否有东西落在车上，确认没有后抬头回望有些疑惑难道他还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讲完？他向前走了几步等那辆没动的白色宝马将车窗慢慢下移，直到露出吴刚一张完整的憨态可掬的笑脸。

　　李野想起小时候的他，那时候小孩们刚换牙，他两颗门牙空落落的，身边的小伙伴们嘲笑他缺牙齿，于是他成天紧闭着嘴，讲话都只漏条缝隙出来导致含糊不清。李野实在听不懂他在说啥一下子就恼了，皱着小小的眉头说

　　“要讲话就好好讲话，谁再笑你我帮你揍回去，牙掉了而已又不是长不回来，以后总会慢慢变好的”

　　小吴刚听得鼻头瞬间红了，泪珠子还在眼眶里打转却怕被李野说硬扯出一个笑来，露出两个滑稽的大窟窿，傻得令人发笑。时间一晃好多年，三颗金灿灿的假牙恰巧填补了那块窟窿的位置，两张不同时间段的同一张脸重叠在一起，李野觉得他一点也没变，对自己毫无防备，掏心掏肺，露出一抹傻傻的笑

　　“野子啊，以后总会慢慢变好的。”

　　“哎”

　　是啊，牙掉了又不是长不回来，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生活也不会一直糟糕透顶，总会慢慢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