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芳华》晌冬

24、第二十四章 李舒

　　江湖规定，死斗须有人作见证，以免后续被衙门追责，温小镜在宫中并无关系，所以理所应当成了这场死斗的见证人。

　　她垂着眸子，耳边风雨伴行，相正的吼声震天响，到最后竟化作了呜咽。

　　温小镜缓缓抬眸，这场死斗胜负已分。

　　相正的泪水落在了相光的脸上，替他带来了一丝温热，相光的血液顺着嘴角滑落，他将惊鸿剑的剑柄交给他，笑得疯魔：“相正啊……父亲未竟的伟业，就交给你了，我这一生作恶颇多，能死在弟弟手里……也算得上是善终……”

　　相光的眸光渐渐黯淡，相正眼尾泛红，他将长剑从他的心口拔出，苍白的唇轻抿，未发一语。

　　温小镜叹了口气，走到相正跟前时，竟意外发觉，这人已近濒死，他的额头贴着相光湿透了的身躯上，浑身颤抖，呼吸微弱。

　　她垂了垂眸，将剑挂在腰间，轻声说：“我送你去医馆，这里我会找人处理妥当。”

　　相正的嗓子哑了，哭得也没了力气，声音万分虚弱：“姐姐，你说，我要怎么办呢……我的爹娘哥哥都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温小镜背着他，声音轻柔：“你想要做什么？振兴惊鸿派吗？还是做一个平凡的侠客，等你伤好之后，你想要做什么，就都由你自己决定了。若是没有，你也可以跟着我们，跟到你不想跟了为止。”

　　相正脸上的血与泪被雨水冲刷，他轻轻靠在温小镜的肩头，说：“谢谢…你是个很好的人，能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温小镜吸了吸鼻子，磅礴的大雨停了。

　　阳光洒下来，照亮了山间泥泞的路。

　　背上的人很轻，但他的生命却很重。

　　相正的呼吸微弱，温小镜不免加快了步伐，幸亏相正挑的地离城里不远，送医还算及时。

　　医师有些震惊，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相正置于床榻之上，替他处理过重的伤势。

　　温小镜一袭白衣蹭上了不少的血渍，她抿了抿唇，从兜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木桌上。

　　“医师，你且治着，我有要事要办。”

　　得到医师的回应后，她便夺门而出，曲娘现在很危险，容不得耽搁。

　　江尘令有令牌，自然能顺利入宫，只是入宫后，他总有种奇异的感觉。沿着以前熟悉的路走，快到长乐宫时，那奇异感的源头才显露出来。

　　“令兄，有人一直跟着你啊。”

　　说话的人是赵景时。

　　那人微眯着眸，鬓发有些乱。

　　他身侧的楚宁正扶着膝盖大喘气。

　　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楚宁咽了咽口水，喘着气说：“你出来吧，我和他可是在房顶上看得一清二楚……”

　　南宫玄零笑了一声，深邃的眉眼轻弯，缓缓从一侧的树后出来，“你们来的比我想象的快，我无意加害于你，只是皇命难为……只好跟着你，幸好你的同伙来了，要是再慢一些，我可就出手了。”

　　“谁派你来的？”赵景时端着皇子的架子，问。

　　“瞧您这话说的，您在宫中与谁结怨了，难不成不知道吗？”

　　赵景时顺了顺呼吸，眉头一蹙，“你为何要替他办事？”

　　南宫玄零的唇角扬着，散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并没有替他办事，他求我帮他杀一人，给我一百两黄金。我要证道，你是被我父母养大的兄长，自然算在六亲之内吧？正好一举两得。”

　　那皇命难为个屁呢。

　　江尘令眼角跳了一下，有些恼火地反驳：“我又不是你爹妈生的，而且教养我的是宫里看重我的左相。你爹妈根本就是把我当狗养了，开心了逗逗，不开心了就一脚踹开。我在将军府哪有人样，我才不是你的手足。”

　　南宫玄零愣了一下，眼尾处的痣随着弯着的眼眸动了动，他叹了口气，说：“行吧，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的证道之路呢。这样来看，你对我的证道之路并无阻碍，你们要找赵清眠吧，她早些时候出门了，我想，应是去了七皇子那里。”

　　三人皆是一惊，江尘令咬了下嘴，“你说的可是真话？”

　　“这又和我没关系，我骗你做什么？而且我没有完成他的任务，指不定哪天也要被他搞死，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相信总比错过好。

　　江尘令蹙着眉头，转头匆匆跑走了，声音遥遥的混进风里传过来。

　　“多谢，先告辞了。”

　　赵景时他们还是有些质疑南宫玄零说的话，决定去长乐宫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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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泽殿内馨香满盈，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站于榻前，疏密有致的眉毛微微蹙着。

　　如今各方势力接踵而起，朝廷局势虽不明朗，但明显不利于他。如今年逾古稀，赵晟也懒得管了。

　　他长叹一口气，透着苍凉：“如今宫中势力繁杂，七皇子党派迅速崛起，朕属实无力招架，不如在将死之际，了结一下心愿罢……”

　　一旁的公公抿了抿嘴，恭敬道：“不知陛下还有何愿未结？”

　　赵晟抿出一丝笑，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些眷恋：“关于一位……江南女子，现如今，应是一个强大门派的门主了。”

　　“……朕想再见见她。”

　　他将手放在身后，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扇动了一下，“现在便启程吧，去星河剑门。”

　　“嗻。”

　　公公动了下身子，朗声喊道：“起驾，星河剑门——”

　　赵晟挥了下手，“不必，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得遵守才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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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小镜沿着路走，询王府外戒备森严，她抿了抿唇，想着绕道从后墙翻进去，正处思索之际，手腕被人扯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瞬间失重了，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人的胸膛，江尘令松开握她手腕的手，轻声道：“西门那处无人看管，看门的侍卫都睡着了。”

　　温小镜抿了下嘴，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江尘令弯了弯眸，“因为我看见你了啊。”

　　“好吧，快走吧。”

　　西门的侍卫都倚着门酣睡，温小镜抿了下嘴，二人相视一眼，各负责一位，一记手刀，把二人劈晕了。

　　府内空间很大，屋子又多，一间间找过去肯定会打草惊蛇，可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想到什么好的法子。

　　她抿了抿唇，站在院中的廊道上，刚抬起脚，就来了两位熟悉的人。

　　赵清眠身着便服，眼眶有些红，她的唇毫无血色，声音喑哑无力：“南宫玄零告诉我说，曲娘就是我的阿元……她此时被囚于此处。”

　　令重垂下眼睫，叹息般地说：“我上午来时，得知曲娘被困在了那间屋子。赵询去了昭华王的府邸，如今府内的主子不在，可以大胆一些。”

　　温小镜侧了侧脸，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那走吧。”

　　清风拂过脸颊，赵清眠的手有些抖，她的心跳失控，眼睫颤动着。

　　门后的会是什么？会是一具尸体吗？

　　她不敢猜测，眼底突然湿润了，赵清眠深吸了一口气，在推门时将那口气呼了出来。

　　待外界的阳光照亮室内时，那场景却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房门内，白色披风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有湿润的泪痕，她靠着墙，手里抱着的，是一个人头花瓶。

　　与她有着相似的面孔的人被插在了瓶中，瓶沿还有着已经干涸的血渍，那人头的面容苍白，泛着异常的、淡淡的乌青。

　　曲娘苍白着唇，怀里紧紧抱着瓶身，过了大概两三秒，她那双眸子里就又流出了两行清泪。

　　温小镜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她一眼便认出来了，花瓶中的，是同村的姐姐，李舒。

　　她抿了抿嘴，眉头紧紧蹙着。

　　赵清眠呼吸都急促了，她颤抖着，冲上前拥住了李允，衣衫蹭上了不少的血渍。

　　她的声音颤抖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的阿元，你受苦了……”

　　李允眼中的泪还在流，失去至亲的痛让她有些难以接受，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活着……要是早些找到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她吸了下鼻子，熟悉的茉莉花味萦绕在鼻尖，赵清眠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声音哭得都模糊了：“阿元……是我的错，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你的难言之隐……”

　　李允抿了下嘴，哭得有些失声。

　　过了许久，她才说：“不是你的错，殿下。你收留我，保护我，甚至我逃跑了，你都替我求情……我很感激你。”

　　“我只是有些难过，我的妹妹不久之前还活着呢……我来了，她却死了。”

　　李允哽咽了，泪水又一股股地落下来。

　　温小镜红着眼眶，眼前渐渐蒙了水雾。她咬着唇，一吸鼻子，还是抖着声音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去吧。”

　　赵清眠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替她擦了擦泪，轻声道：“走吧，阿元……这儿太危险，我们先回去。”

　　她们择了处人少的路走，如今正值饭时，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阳光被云层遮挡，没多久，就又下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身上没有感觉。

　　李允抱着李舒的头，声音轻轻：“……这场雨，这样轻柔，就像舒儿一样。我每次回去，她都要装作姐姐，轻轻摸我的脑袋。她不太用力，所以每次都没有什么感觉。”

　　温小镜眼眶有些红，她用衣衫抹了把泪，紧紧握了握腰间的佩剑。

　　李允一程都在回忆，她有些遗憾，又好难过。

　　生前没有好好陪她，死后还落得了个这么不体面的死法。怎么可以这样呢，她那么善良，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怎么可以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