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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切顺利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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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祁愿比平时稍早了一些出门。
晨风带着还未被太阳炙烤的清凉,拂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到昨天与贺穗相撞的拐角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然而,直到他走进校门,那个踩着滑板的身影并未出现。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同学,贺穗的座位却空着。祁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掠过旁边空荡荡的椅子。
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教室门被推开,贺穗带着一身微喘走了进来。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笑容依旧明亮。他经过祁愿桌边时,手指一弹,一颗包装鲜亮的橘子味硬糖准确地落在祁愿摊开的英语书上。
“早。”贺穗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些许气息不稳。
“早。”祁愿应道,指尖碰了碰那颗糖,“谢谢。”
“谢什么,糖纸硌得我口袋不舒服。”贺穗随口说着,放下书包,动作间似乎牵动了哪里,他极轻微地皱了下眉,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坐下。
祁愿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一瞬。贺穗的校服外套袖口下,似乎有一小片肤色胶布的边缘若隐现。没等祁愿看清,贺穗已经调整好坐姿,袖子滑落遮住了手腕。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抽背古文。点到贺穗时,他站起来,流利地接了下去,不仅背出了要求的段落,还多背了几句。语文老师惊讶地推了推眼镜,显然没想到新来的转学生功底这么扎实。
“预习得不错。”老师表扬道。
贺穗笑了笑,没说话。只有旁边的祁愿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课间,贺穗没有像昨天那样活跃地和周围人说笑,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你不舒服?”祁愿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窗外的蝉鸣里。
贺穗眼睫颤了颤,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深,他看向祁愿,扯出一个笑:“没啊,就是昨晚没睡好,打游戏来着。”
祁愿不再追问,只是将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推了过去。
贺穗看着那瓶水,愣了一下,随即笑意真切了几分:“谢了。”
数学课,苏宁老师宣布了下个月有个校级数学竞赛的消息,鼓励大家报名。下课铃一响,好几个对数学有兴趣的同学就围了上去询问细节。
贺穗看着讲台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会报名吗?”祁愿整理着笔记,状似无意地问。他记得贺穗昨天解题时展现的敏捷思维。
贺穗收回目光,耸耸肩:“可能吧。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转向祁愿,“你呢?”
祁愿点点头:“嗯。”
“那挺好,”贺穗笑起来,小虎牙又露了出来,“说不定还能做个伴。”
午休时,祁愿照例留在教室。今天贺穗没有立刻去食堂,而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饭盒。
“今天自备干粮。”他晃了晃饭盒,里面东西似乎不多。
祁愿注意到他拿饭盒时,手腕上的胶布又露出一角,这次看得清楚些,是医用胶布。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贺穗饭盒里果然是简单的三明治,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但屏幕始终是暗的。
“那个竞赛,”贺穗忽然开口,“苏老师会做指导老师吗?”
“一般是。”祁愿回答,“她带出过好成绩。”
贺穗“哦”了一声,眼神微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祁愿正在解一道物理题,忽然一张小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纸上的字迹洒脱不羁,和贺穗板书时的字一样。
【放学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有点事。】
祁愿侧头,贺穗正看着他,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和…请求?
祁愿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回了一个字:【好。】
贺穗看到回复,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弯起,又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样子。他迅速写下:【谢了,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放学后,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贺穗没拿滑板。
“今天不滑了?”祁愿问。
“嗯,今天…走路就好。”贺穗说着,领着祁愿拐向与回家相反的一条路。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贺穗在一栋楼前停下,抬头望了望四楼的一个窗户,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贺穗站在楼下,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
“帮我拿一下。”贺穗忽然把文件袋塞给祁愿,然后快步走向楼角的信箱。他在标着“401”的信箱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信箱。
信箱里似乎塞满了东西。贺穗拿出厚厚一叠广告传单和几封信件,他快速翻阅着那些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害怕找到什么。
最终,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他把那些无用的广告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只留下寥寥几封信件,放回了信箱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信箱,走回祁愿身边,接过文件袋。
“好了?”祁愿问。
“嗯。”贺穗点点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轻松的笑容,“谢了,陪我跑这一趟。走吧,请你喝饮料。”
祁愿没有多问。两人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贺穗买了两瓶冰镇青柠饮料,递了一瓶给祁愿。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贺穗比来时沉默了一些,偶尔会看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快到分别的路口时,贺穗忽然开口:“那是我以前的家。”他声音平静,“搬得急,有点手续没处理完,信箱钥匙忘了交,偶尔过来看看有没有重要的信。”
祁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了,”贺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振作了些,“就是…忍不住来看看。”
祁愿看着他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同桌,身上似乎藏着很多故事。那道疤痕,手腕的胶布,偶尔的走神,以及那个已经不再属于他的“家”。
“以后要看信,”祁愿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以叫我一起。”
贺穗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温暖的流水。他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刻意张扬,没有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轻轻浅浅的暖意。
“好啊。”他说,“那就说定了。”
走到分别的路口,贺穗朝祁愿挥挥手:“明天见,祁愿。”
“明天见。”祁愿看着他转身,融入下班归家的人流中。
回到家,祁愿从笔袋里拿出今天的三颗糖——橘子味,以及昨天留下的青柠和菠萝味。糖纸在灯下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
他想起贺穗看着旧居窗户时的眼神,想起他摩挲文件袋时微微用力的指尖。
新学校确实很有趣。祁愿想,而贺穗这个人,似乎比他所展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暮色四合,远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祁愿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通讯录界面,最终还是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而城市的另一端,贺穗回到临时的住处,一个宽敞却显得有些冷清的公寓。他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表格和一份文件。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数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沉静,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一切顺利,无需担心。”
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记录,将手机扔到沙发上,拿起祁愿给他的那瓶没喝的矿泉水,拧开,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亮他半边脸孔,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