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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月,她的日子走进穷途末路 四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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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进入下旬,缠绵多日的冷雨总算见了停,天空逐渐放晴
空气中弥漫植物油脂挥发的味道,很清新
魏远抵达殡仪馆是午后一点,车子泊在殡仪馆大门口时,来接的人正巧拾阶而下,缓步向他走来。
提前下车开了后座车门,走近车身的女子一如往日寡言,只浅浅朝他点点头,以示打招呼。
殡仪馆的路两旁种着一排木樨,常年青翠,四季如春,自上车后唐溪就一直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树景,似乎跑了神。
车子汇入主街车流后魏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唐溪,这也是来这儿两天以来他第一次仔细看她,人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瘦了不少,应该是多日没有吃睡好,脸色极差,加上如今一身黑色衣裙,衬的整个人更没什么生气可言。
再想看一眼时就正对上了后视镜里同样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她眸色永远清清淡淡的,仿佛任何喜怒哀乐在她眼里都像被投进了一汪静谧如月的夜,不起一丝涟漪。
魏远镇定移开视线解释:“江总说,让我问问您,今天直接回B市还是?”
来原市是很突然的安排
两日前,老板江书白叫他去了办公室 :“医院来了电话,贺深的病情恶化了,你去那边…照应照应她。”
彼时的江书白背对魏远负手立在窗前,由着周身淹没在了阳光投射不进去的一处阴影里,情绪晦暗难明。
魏远无疑是个很好的助理,有严苛的从业准则,从不过问老板的私事,只负责执行,这也是他能留在江书白身边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马上退出办公室,而是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江书白许久没有听到推门离开的声音,疑惑转了身,很快又明白了魏远的为难。
他明白,魏远是想说这种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是他才对么?
可是….
他在心里暗暗问,眼下当真是见她的最好时机么?
很快有了答案 不是
于是他抬眸,近似叹息道:“你只管去就行,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如此,魏远了然点头 :明白”。
魏远赶来原市的那天天气格外不好,雷声轰隆隆的响,像是要把天砸出个口子来,雨从早下到晚,一刻不停
豆大般的雨点砸在医院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吵的人心烦意乱。
手术室门口
眼见红灯灭,被推出手术室的人盖上了白布,医生满目遗憾,深鞠一躬 “请家属节哀”
门口的唐溪则是木然空洞地蹲在了地上,像极了小时候被人抢走糖果哭到失泪失声的孩子。
去世的那个人虽是同母异父但也说得上是血缘亲人,她本不是冷血无情的人,贺深去世前姐弟之间相处还是很融洽的。
这两天魏远冷眼瞧下来,一场葬礼,就连亲生母亲都没在意过的人,她却几乎耗尽半生情绪,尽管此刻那张脸看上去有多寡淡地像个局外人。
…
陪唐溪回酒店收拾完行李后二人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着路去了趟当年唐溪父亲唐敬之创业之初在原市成立的工作室,也就是现在盛唐实业的前身。
因为资金周转唐敬之卖掉了这里,原先的买主本来打算将这里改成仓库,后来因为出国导致计划搁置,屋内一应陈设才因此保留了下来,大约几年前唐溪辗转买回了这里。
在路上绕了几圈之后魏远发现这里其实离贺深生前所在的医院并不远,相隔不过两条街。
房子地处临街的一处巷子里,院墙外爬满了经年的绿藤,很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境。
跟江书白结婚后唐溪就定居在了B市,并不常回来,所以买下这里时唐溪一并雇了人打理。
如今院子里的一处荒地被重新开出来种了花草,时值春日四月,正是蔷薇花开的时节。
唐溪推门而入时,院子里的蔷薇被穿堂风一吹,粉白花瓣自院墙而落,春暖花才开,不算辜负了。
屋子里院子里都没人,唐溪来之前给那人发了微信,想必为了让唐溪能舒服自在点,主动出门避开她了。
院子一侧的蔷薇树下扎了秋千,门厅前置了榻榻米,蒲团上倒扣着一本书,透明茶壶里有尚未喝尽的半壶茶,茶汤清透无杂质,想是入口回甘的好茶,在这儿打理的人一定是个极爱生活的人。
魏远在巷子往前寻了地方掉头,回来后见门虚掩便径直走了进去。
今天是四月二十下午四点,天上的云层尽数散尽后阳光才毫不吝啬地洒下来,微风夹杂着蔷薇的香味顷刻间灌入口鼻。
年轻女子双脚蹭在地上稍稍使力荡着秋千,闭目仰头闻着满院的花香,她头发不算长只随意梳了个麻花辫正好够搭在肩膀一侧,树间摇曳的日光洒在白皙的肩颈处,熠熠动人。
只是,一直到最后离开唐溪都没有去屋里,每次都是这样,她偶尔回来也就只是在院子里略坐坐就走,从不踏进屋子半步。
这里有她整个孩童时期最无忧的时光,因为弥足珍贵,所以才惶惶不敢踏足,怕一脚踩进那虚妄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
在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魏远接到江书白的电话,他没有打给唐溪,而是在通过助理了解自己太太的状况,这在任何时候都很反常
“她怎么样?还好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疲累之感。
魏远把托运的行李安置好后转身看向身后等待的女子,用口型示意她往商务休息室走。
女子点头朝前走,魏远缓缓跟在身后回着江书白电话
:“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想必这段日子吃喝都没怎么跟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有近半分钟,才传来声音:“辛苦了,我晚上在家做好饭等你们。”
江书白什么都没有再问再说,草草结束了这通电话。
魏远自然也不会想到,这通哪怕是间接打给他的电话江书白都犹豫了足足两天。
挂断电话后,真皮座椅上的男人竟一时恍了神,他该知道的,从她动身赶往原市那一天起,他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横竖是瞒不住了
可她若知道了,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这里是B市,距离原市500公里之遥,坐飞机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抵达,想至此江书白身体重重靠进椅背里,闭目,拧眉,情绪就这么一瞬间糟糕了起来,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堵得慌!
…..
盛唐实业现任董事沈玫与原董事唐敬之是大学同窗兼恋人,毕业后二人很快结了婚,两人在大学都是学业出众的佼佼者,从校服到婚纱的美好爱情也一直都是校友之间的佳话。
14年盛唐创始人唐敬之因病在京去世,同一时间早已洗手作羹汤的沈玫站了出来并以雷霆之势接手了盛唐。
媒体报道称赞沈玫女士深居家庭多年,却愿在此时接过风雨飘摇的盛唐,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人人称道她能忍常人悲痛,有情有义,却因为葬礼时媒体发布的一张照片而对身为唐敬之独女的唐溪众口烁辞。
照片中少女唐溪眉眼低垂不视人,面容冷寂,葬礼全程不曾流过半滴泪。
那之后母女关系不知因何缘故开始恶化,唐溪在B市读大学,跟沈玫就在一座城市母女俩也鲜少走动,没课时唐溪就泡在学校图书馆,放假了她就回原市老房子待着。
18年,唐溪大四,沈玫被曝在外有一个私生子,名叫贺深,也在B市读大学,新闻系大三学生,原市人。
如此推断,沈玫婚内出轨已成既定事实。
盛唐一夜陷入出轨风波,私生子丑闻,里里外外,轩然大波。
关于贺深的报道寥寥无几,再去深挖也不过是在哪家福利院长大这些对媒体来说无关痛痒的信息
沈玫在外的男人,贺深的生父是谁这些始终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消息,事件主角沈玫自然是轻易见不到的
于是媒体便把鼻子伸到了当时同样在B大上学的唐溪身上。
有一次唐溪被人在学校门口堵了个正着,躲无可躲后她对着镜头,眼神冰冷:“我跟沈董事长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私事我自然也不知道,各位不妨去找沈董事长细聊?”
她称呼自己母亲 “沈董事长”,是冷漠,亦是疏离。
自此,母女关系彻底跌入冰点,再无修复可能。
沈玫出事后,盛唐股价一度跌破大关,一夜之间,这家著名的上市名企变成了海上狂风暴雨中的帆,摇摇欲坠,一着不慎,就会翻船。
…..
飞机上,密闭的机舱里只有两三个人,很是安静
唐溪短暂入了梦
假如梦有味道的话,唐溪想她的梦大概是消毒水的味道
13年的整个寒假假期唐溪都是在医院陪着父亲唐敬之度过的
年尾那几天唐敬之病情有所好转,但是还没有达到出院的标准,因为许多工作需要在年终前敲定落实,所以那几天唐敬之的病房总是围满了人。
彼时,唐溪正在原市读高三,高考在即,一开始唐敬之是不同意唐溪来医院的,这个时候她最不应该分心
可是他还是没能拗过唐溪,电话里女儿声音轻缓却又坚定,她是这么跟唐敬之说的 :“爸爸,课本上教育我们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她说莫要让她后悔。”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唐敬之跟公司的人处理文件时,唐溪就在旁边桌子上复习功课。
她可利用的时间并不多,虽然有护工在,但在照顾父亲这件事情上她想亲力亲为,好在她成绩优异,复习进度一日也不曾落下。
后来,盛唐许多老人还能记起那几日的情景,少女身影恬静安然,干净素白的脸埋在厚厚的书籍中,偶尔奋笔疾书,适时抬头观察唐敬之状况,会及时递上温水示意他歇一歇,他们离开时她会浅笑起身妥帖周到地替唐敬之送他们出病房
是个孝顺知礼的好孩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除夕夜当天,午饭送到病房时下属们才纷纷离开。
餐间唐敬之夹菜给唐溪,借机观察女儿神色,有意试探 “今天过年,晚上家里有饺子哦。”
他这话有隐隐暗示成分在,唐溪不傻能听得懂
她难得叛逆堵住了唐敬之的话 “医院里也有。”
言下之意很明显,她拒绝回家
女儿已经长大,思想主见早已独立,唐敬之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严词厉色地教育
“序序” 他唤唐溪小名慈爱劝导 “你跟你妈妈之间的矛盾爸爸并不清楚,你们也不愿意告诉我,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母亲,生你养你一场,你纵使赌气也该有分寸在。”
“分寸”二字,唐敬之是动了气说的,顾及他身体,唐溪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声回应说“知道了”
饭后,唐溪一直低着头收拾碗筷,情绪不佳,也不愿再说话
看她这样,唐敬之也意识到刚才语气确实有点重了,多少有些后悔,于是另寻了话题意在缓和气氛:“高考志愿有意向学校吗?”
他鲜少过问唐溪功课,女儿成绩优异他是知道的,再者他一直觉得分数仅能代表一个人的智商而已,比起成绩,他更希望女儿品行端正,未必要做到上善若水,但也绝对不能与人为恶。
高考志愿唐溪意向早已确定,所以丝毫没有犹豫说:“B大”
轻轻扬起的头说明她很自信能考上
而且父亲唐敬之在这边,家在这边,她没理由跑去别的城市读大学
嗯,意料之中的答案,唐敬之轻笑点头,招手示意她先不忙收拾坐过来聊聊天 :“专业呢?”
唐溪给唐敬之手里递了一杯温水,专业方面她尚未完全掌握方向
抿嘴沉思片刻,将初步的想法告知了唐敬之 “法学?”
少女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掺杂着诸多不确定,所以也有意在询问唐敬之的意见
唐敬之没有马上给予回答,而是反问:“序序觉得身为法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溪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看着唐敬之认真作答,眼睛有星星点点的光闪烁着
“操行一致”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他以为唐溪会说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之类的
唐敬之并没有评价这个答案对不对,只是面露欣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已经有了大致方向,那就认真考虑再做决定,不要白白辜负大学的四年好时光”
13年除夕夜,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医院上空绽开,病重的唐敬之最后为女儿唐溪写下九个字当作新年礼物,他说希望唐溪来年能得偿所愿,柳暗花明。
“知难上,戒骄狂
常自省,坎途明”
…….
梦醒时,有女子在被夜色笼罩的机舱内掩面哭泣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梦里亲人尚在,她纵有万难又有何惧?
可现实是她让父亲失望了,季节已经走到春暖花开,她却把日子过的很糟糕,糟糕到只剩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