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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尘初起2 程子言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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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没有印象了,只是大抵记得父母对我提到过,我出生在春天。母亲喜欢养花,所以阳台上姹紫嫣红。
“那就叫程紫嫣吧!”父亲说。
这就是我的原名。
小时候,我喜欢去阳台玩,可能是因为花很香,我就会悄悄掰一小朵下来,放在手心静静的观赏。母亲发现后,又好气又觉得好笑,干脆把我摘下来的小花插在我的头发上,然后就会夸我:“嫣嫣真好看!”因为这一小句夸奖,我可以鼓着掌高兴一整天。
我也记得,父母锁着的柜子里,有一些画着奇怪图案的黄纸,摸起来有些粗糙。现在我才知道那些纸是黄符。
七岁那一天,天空是阴的,大团大团的乌云如打翻的墨汁,滚滚而来,转眼便遮蔽了天空。忽然,一道刺目的电光撕破了浓黑的云幕,像是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银亮的口子;紧接着雷声隆隆而至,震耳欲聋。雨终于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世界仿佛被彻底吞没了,只剩眼前一片混沌的迷离。而我趴在父亲的肩上,即使有伞,雨水还是打湿了我的头发。他们在跑,跑得很快,我时不时被颠两下。眼前是黑暗的朦胧,耳边是母亲破碎的抽泣声。
我被父亲从肩上放了下来,被推到了屋檐下。我只认得门口红色大牌上的最后一个字:观。等我转过头时,母亲的唇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好冰凉。
然后他们就冒着雨走了,他们的最后一句声音艰难的穿过这倾盆大雨,“嫣嫣,听话!你不要跟来,我们很快就回来接你!”
我很惊恐,下意识就想踏出脚步跟着父母,但是不可能跟得上的,而且腿也有些软,瘫坐在地上就开始哭起来。雷还是不停的轰鸣。
他们食言了,他们没有来接我,一直到今天。
后面的事情就是师傅告诉我的了。
师傅有一种感觉,大概是干这行的都有的第六感。出了青松观,就看到我蜷缩在青石板上小声地哭(因为已经哭累了)。
“地板上凉,进来哭吧。”师傅有些心疼,把我拉进观来。可能是师傅看起来很慈祥,也有可能是我真的太冷太累了,我就一半被扶着,一半自己走着进了观里
师傅自称玄诚道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那时好像也有六十了。由于干这行的总是违背天道,命犯五弊三缺,自然寿命是要缩减的,但是他仍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师傅问我。
我的声音已经哭哑了,这样听到别人问我,我也就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呜呜,我叫程......紫......嫣......”
我现在都还在怀疑,是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故意装作耳背,给我的名字听成了“程子言”。
“你的名字好听又好记,哈哈哈!”
我当时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老人家解释,于是我被迫改名叫“程子言”。
确实很好记,比我以前的名字好写多了,以前那个名字老是学不会,便渐渐淡忘了。
因为那天是雷雨交加,恐惧如同梦魇般缠绕在我的心头上,之后的十几年的雷雨天,我都是在被窝里伴随着泪水度过的。
青松观里有我的师傅,师兄和师叔,还有我的干妈。干妈是师傅从外面请来专门照顾我的,毕竟其他人都是男的嘛,照顾我肯定有更专业的人,而她也在我上完初中后离开了,回自己家去了。
青松观因观里有七棵青松而得名,我小时候调皮,老是喜欢爬上树玩,师兄也和我一起,然后我们是免不了一顿教训的。
“柳齐!程子言!”师傅狠狠瞪着我们,师兄会把责任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于是我们的惩罚会不一样,我要在两小时内画出三张完整、可以使用的符箓,而师兄要画出五张。
可千万别认为画符很简单啊,像我们这种没什么道行,记忆力也不太好的小孩来说,画符很容易画废。画符的时候,还要在心中默念咒语,不然画符即使画对了,也没有功效。所以还是勤奋至上。
师叔柳元不一样了,他看我感觉特别不顺眼,总是刁难我。要不是有师傅和师兄在,我还真的会被为难到。因此,师傅和师兄总是被师叔骂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遇见他从来不会给他好脸色,反正我初中就住宿了,也不会让他看见。我现在也没想明白师叔为什么不喜欢我,或许我是女娃吧。
师傅和师叔是青松观共同的主人,他们平常去帮别人看风水,算算命,驱鬼除妖,别说这个生意来钱是真的快。师傅有把赚来的钱一半用来做慈善的习惯,剩下的用于生活和我们上学。我和师兄则是一边上学,一边学画符,开眼,驱鬼......等等。师傅不希望我们长大靠这个吃饭,因为不仅危险,而且还要承受五弊三缺和天道的其他惩罚。
“人起码要有一技之长嘛!”这是师傅的原话。
他还强调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顺利完成学业,去找一个正经工作。除非是走投无路,千万不要干这一行!
我也遵循师傅的教导,很认真学习,顺利考上市区里一所不错的高中。当我取到录取通知书时,师兄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可以啊!有我当年一半厉害。”
“吹什么?你哪里有师妹厉害!”师傅瞪了一眼师兄,但是笑嘻嘻地把我的行李交到他手上,我这会正好参加学校的军训,师兄帮我提行李。
十六岁某一天,我打给青松观任何一个人的电话,都无人接听。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一样的情况,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周末没有申请留宿了,急忙坐地铁往青松观赶去。
青松观的大门是紧闭着的,我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观里空无一人,喊了几遍都无人应答。按平常来说,观里至少会留有一人照看生意。我跑进师傅房间,房间的物品整整齐齐,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
我彻底蒙住了,心里的滋味有些不好受,是他们把我抛弃了吗?
师傅以前专门给我办过一张银行卡,里面的钱够我生活上学。他们也再也没有踪影。因为师傅的失踪,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朋友甚至都没有玩得很好的。我已经考虑好了,上完大学回来就吃阴间饭,为了自己,也为了师傅。
我每两个周末回来一次,大学毕业时,我决定彻底整理师傅的房间。
这间位于道观最深处的屋子,自师傅失踪后一直保持着原样。一年来,我经常都会来打扫,却从未动过任何一件物品的位置。师傅的茶杯仍然放在书桌右上角,里面残留的茶叶早已干枯;床头的《道德经》翻到第三十六章,夹着一片银杏叶书签。
“师傅,打扰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然后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工作。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我小心擦拭每一件物品,将它们分类放好。当拿起那本《道德经》时,书页中突然滑落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本书我翻过无数次,从未见过这张纸条。它像是被施了某种障眼法,直到今天才显现出来。
纸条上是师傅熟悉的笔迹:
“子言,为师在外有事,知晓你已经下定决心入行。掀开我的床板,里面有东西要交给你。
勿寻勿问,潜心修行。
----玄诚”
我真的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您老人家失踪快八年,这个时候让我看到这张纸条,还让我不要去找您?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心中的责怪、孤独都化为了悲伤和思念。
“师傅......您知道这些年的雷雨天,我熬得有多困难吗?您知道我找您多久了吗?”我声音非常沙哑,喉咙和鼻子酸酸的。
根据师傅所说,我移开了师傅的床垫,打开了床板,里面是柜子,有一些灰尘。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箱子,我吃力地打开,里面有一把桃木剑、一把铜钱剑、一个罗盘、朱砂、毛笔、符纸,还有一本【青松秘录】和其他一些小物件。我打开【青松秘录】,简单翻了翻,是师傅亲自整理的有关玄学的,包括算命,风水,阵法和符箓。原来师傅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想。
至于道教方面,我曾经问过师傅,师傅说:“哈哈,我们算是散修的,但是离不开道教。”于是我继续着师傅拜三清祖师爷的习惯,我也插上三根香问祖师爷,“三清在上,受弟子程子言一拜,入行之事......”燃烧的香突然加速,祖师爷同意了,我才入行的。
我掂量了一下那把桃木剑,忍不住赞叹,这起码也是百年以上的桃木啊!驱鬼效果真的没话说!可惜,桃木剑大概三四十斤,对我这种女生真的不太合适,实战用起来,会很笨重的!五帝铜钱做的铜钱剑,小巧轻便,我爱不释手,对着空气挥了挥。剩余的东西我都搬进了我的房间,那把桃木剑我也挂了起来。
回到青松观后,我几乎没有和同学好友联系过了,整天埋头啃书,打扫房间。那就称自己为浮尘吧,希望自己自由自在,比较随意却又不失去方向。
青松观时隔八年又开张了,我师傅的名声还不错,所以有的老顾客一来就打听玄诚,我每次都会愣一愣,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说出真相,可能是习惯了。大多顾客还是会选择我,有一些看到我师傅不在就立刻离开了,因此我过着饿不死的生活。
八月份,正是假期,很多人都出去旅游了,我的老顾客就少了。青松观十分冷清,阳光透过叶子,斑影稀稀疏疏洒在青石板上。我坐在庭院中的石桌上画着符,门口突然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有两个男人就和闪现似的出现在青松观的门前,很不客气地大喊:“浮尘道长在不在?”
听声音且知道他不是我的老顾客,来不及欣喜我终于有点名声了,我被这喊声吓了一跳,手上的黄符染上一抹深红,呵呵,这符算是废了。
男人确实有点不够尊重,我打量一眼他:穿戴华丽,有一个啤酒肚,眉眼间尽是不屑。估摸着他身上都是一些大牌,但是我也不认识。我没有给他好脸色,面无表情:“我是。”
“浮尘道长是女的?”男人有些震惊,又小声嘟囔一句,“估计刚干没多久吧!”
我懒得回答,只是默默露出一个令牌,上面刻着“浮尘”二字,这是师傅在我十岁左右,我说自己想做浮尘的时候,给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