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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受伤 韩奕救驾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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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偏,洛清夷将手中批改过的文件摞到右手边,又拿过左边的最后一册文件。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长出口气,总算干完了。
都怪这个张婉婉,生得一副不染凡尘俗事的仙人之貌,偏又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两句话让人破防,还要浪费时间缓和情绪。
“再也不跟她聊天了!”
洛清夷闷声下决心,打开文件。
笔尖刚刚落下,门“砰”一声被撞开。
“姑娘不好了!”
惊吓使笔尖歪划出一个长道子,洛清夷气骂道:“闭嘴!我好得很!”
雁鸣惊魂未定,急匆匆冲到她面前:“公子出事了!”
洛清夷心猛地一跳,蓦地站起身:“说清楚!出了何事!”
钢笔被她无意识地按在文件上,洇出好大一块墨渍。
雁鸣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递给她,解释说:“是林姑娘来的信儿,说今日春猎围场不知从哪里来了头猛虎,伤了好几人,公子为救良王殿下与猛虎搏杀,虽杀了那猛虎,却也被其所伤!”
洛清夷脑子一下就乱了,巴掌大点的纸张在她手上不断颤动,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息,总算稳住心神。
重新再看,信上说随圣驾去的宫中太医已及时诊治,应无性命之忧。
洛清夷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没跳出来,她缓了缓道:“更衣,咱们回家等消息。”
*
对比起洛府三路五进的大宅院,高堂华屋,亭台水榭,洛清夷为韩奕置办的这处二进小院显得十分寒酸。
前院的整排的倒座房给几名家丁们住,内院有正房五间,东西两厢各三间,衣食起居、书房、仓库已足够用了,而且符合韩奕的身份收入。
这里无人监视、无需伪装,家丁都是洛清夷自己培养出来的,行事周全谨慎,知晓什么人要如何应对。
在这里,远比她在洛府要快活自在得多。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有韩奕。
她初到这里便与韩奕相识,自此相依为命,一起熬过最艰苦的岁月,不离不弃。
对她来说,韩奕才是她在这世间真正的亲人,在他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本以为韩奕受了伤,应当会很快送回家。
不曾想,从天亮等到天色渐暗,也没个消息传回来。
洛清夷心焦难耐,正要遣人去围场打听打听情况,门房才姗姗来报:“姑娘,吴校尉来了,求见韩清姑娘。”
洛清夷屏退雁鸣,收敛起焦躁不安的心,迅速进入角色。
她佯装无知笑问:“吴畅哥哥怎会来?可是兄长托你来家里取东西?”
“不,不是……”
吴畅不似平日同韩奕一起见她时轻松,整个人拘谨得厉害,连头也不敢抬:“是将军,将军今日在围场狩猎时,意外受了伤……”
“什么?!”洛清夷假意紧张,“兄长受伤了?伤在何处?可否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吴畅连连摇手,“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良王安排随行的太医救治将军,现已无大碍。将军怕姑娘担心,特命我跑一趟,好叫姑娘安心。”
与洛清夷所料不差,韩奕怕她担心,特地叫吴畅来报平安。
她又问:“兄长受伤,上官可准了他回家养伤?”
吴畅道:“原是准了的,但太医担心路途颠簸,对伤口不利,提议待三日春猎结束再归家。良王允了,所以这两日将军只能留在围场将养。不过姑娘放心,良王给将军安排了上等的营帐,又遣来内侍官服侍,还有太医亲自照看着,定能很快康健如初。”
“那就好。”
知道他没有大碍,洛清夷就踏实多了。
她点点头,顺着话茬开始套话:“不过,良王殿下为何如此善待兄长?”
吴畅便解释:“围场今日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头猛虎,我与将军、邓坤正在狩猎,听到惨叫和呼救,寻声赶至,发现那猛虎正在攻击良王殿下一行,不少禁军亲卫都受了伤。将军见状便带我与邓坤冲上去护驾,奈何那畜生凶猛非常,将军拼尽全力才将其斩于刀下,自己也不慎受了伤。良王感念将军悍勇救驾,故极尽照顾。”
洛清夷微微蹙眉,嘴上应着:“原来如此。”
下一句又狐疑道:“可据我所知,今年春猎,兄长并不在人选之中。何以,突然又去了围场呢?”
“本是不在的。”吴畅身子微躬,垂首解释:“前日我们在营中做骑射训练,南雄侯偶然经过。许是将军射术精湛得了侯爷青眼,特命将军参加春猎,并在春猎中为虎豹军争个脸。”
洛清夷若有所思道:“原是得了侯爷的提携。”
“是。”
吴畅说罢抬眸偷瞧了一眼,小心地用衣袖沾了沾额角滴下的冷汗。
洛清夷没注意,因为这个说辞可信度很高。
南雄侯的虎豹军驻守京畿,听着威武霸气,实际早已沦为勋贵们的子弟营。
士族子弟往往来此呆上几年,混个军功镀个金,便可名正言顺地去接任家中安排的职务了。
虎豹军名义上三万多将士,其实堪用的十中无一。连每五年一次代天子巡防边城要塞,无需阵前杀敌,亦无性命之忧,不过是受些奔波之苦罢了,竟也无人愿意去。
否则若当真是美差、肥差,也轮不上韩奕主动请缨前去。
每年春秋狩猎,虎豹军也表现欠佳,还曾爆出过提前从猎户手里买猎物冒充战绩的丑闻,一度成为坊间的笑话。
南雄侯未必是真想提携韩奕,但想为虎豹军挽回名声,定是难以指望那帮少爷兵,用韩奕恐怕也是无奈之举了。
此次救了王允泓,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韩奕本就因巡防之行意外升官遭人红眼,如今又抢了南雄侯冯家的风头,日后的羡忌和排挤怕是会没完没了。
但若因此入了王允泓的眼,有未来储君提携,倒也无需惧怕冯家。
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日后再想见面,就更加麻烦了……
洛清夷心绪不佳,不自觉朝吴畅摆了下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吴畅躬身行礼,动作无比流畅。
“是!”
这一声应得干脆响亮,一下就唤醒了洛清夷:人设啊人设!
“吴畅哥哥稍等片刻!”
她迅速挤出笑脸,吩咐管家取来马灯,连同一小袋银钱,一起塞给吴畅:“天黑路远,夜凉风急,哥哥路上一定小心。兄长受伤我不便照顾左右,还请哥哥多多费心,替我看顾兄长。”
吴畅差点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足无措,连连推拒:“不敢不敢,姑娘言重了!”
待洛清夷强塞进他手里,他又躬身行礼一再保证:“姑娘放心,有我与邓坤侍奉左右,绝不敢让将军再有分毫的差池!”
人走后,雁鸣从内屋出来。
洛清夷捏着下巴狐疑道:“你觉不觉得,他有些心虚?”
雁鸣思忖道:“这倒没看出来,但感觉他似乎很怕姑娘。”
洛清夷不解:“我不过是他上官的妹妹,无官无职。他一个六品校尉,怕我做什么?”
“可能气势太强了?”雁鸣道,“姑娘刚刚看起来不大高兴,我在后面也不敢喘大气。”
气势?
这么虚无缥缈的词都用上了。
“行吧!”洛清夷道,“我就当你夸我了。”
雁鸣问:“公子当是伤得不轻,咱们如何才能去看看他?”
“看他个屁!”
洛清夷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不是愿意逞英雄吗?那受伤不是他自己活该?为何要去看他?听他炫耀自己去逞英雄,宰了一头大老虎吗?!”
雁鸣把嘴闭紧,不敢再吭声。
“回府!”洛清夷气冲冲朝外走,“他回来也别叫我!”
*
洛清夷来时,魏渊没赶上见她一面,只好蹲守在花园里,想着待她走时到她面前晃一晃,谢过她安排单间的特殊照顾。
不想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愣是没看见人影。
先前还想她沉溺床笫之事,纵欲过度,可张婉婉没多久就出去忙了,也没在房里啊!
难不成那位雁管事也是她的相好之一?
胡思乱想耐不住肚子饿得咕咕叫,魏渊只好先去后厨吃饭。
凌霄阁伙食不错,菜品丰富,菜单每天还会变,每道菜的名字更是有意思。
“北冥有鱼香”是鱼香肉丝;“出芋泥不懒”是芋头扣肉;“灼青鲢不焦”是黄焖鲢鱼;“虾仁不眨眼”是虾酱炒时蔬;“人参和鸡不相逢”是党参鸡架汤;“粥沫鱼块”是鱼片粥;还有“一生如绿豆冰”是熬到出沙放凉的绿豆粥。
魏渊刚到没几天,还没把菜单完全体验过一遍,每次看到新菜名都有种解谜般的新鲜感。
今晚的菜是“薄荷鲤见识”,就是鲤鱼炖豆腐,放了薄荷去腥;“蒜泥有才华”是蒜茸油菜;“拌饭总比困难多”是豉油拌饭;“为谁苹果命”是切块的苹果;“藕心粒血”是莲藕猪心汤,里面还放了猪血。
有荤有素有汤,每人还能分得四分之一的苹果,这居然是给伙计们吃的。
要知道大多县级衙门给小吏们提供的伙食,也不过两道时蔬、主食管饱而已,能吃上个烧豆腐都算改善伙食了。
魏渊腹诽着凌霄阁的阔绰,忽而听到刚进餐厅的人议论说洛清夷今日走的晚。
他急忙放下碗筷跑回花园,然而洛清夷一行已经快到凌霄阁前厅了。
若是寻常女子他还能追得上,可洛清夷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有半点名门贵女的端庄和沉静,所过之处也无人不后撤避让,任她目不斜视地穿过。
白白耗了一下午,连个照面都没打,魏渊不免窝火。
他狠狠踹了一脚汉白玉栏杆,钻心的疼迅速从脚趾传递到脑仁儿,痛得他抱脚直跳,泪花都冒出来了。
恍惚间,他莫名想起小邱的话。
“天煞,我发现个事儿。你看啊,街上这些习惯小跑走路的,大都是靠脚程吃饭的力工,只有那些高门大族的人步伐才慢慢悠悠的。”
“那些打扮体面,但走路又急又快的,多半是商贾或管事,跟正经的主子东家还是不一样。不信咱们打个赌,你指人,我来猜。若我猜错了,这趟刺杀洛狗的赏金都归你!”
魏渊揉着脚靠到栏杆上,想起洛清夷大步流星和扬起的衣袂,突然轻笑一声。
“猜错了。主子东家走路,也不都是慢慢悠悠,姿态端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