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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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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记得那时残阳如血,渲得师傅身上淡蓝色的衣裙是大片大片的红。
她一直在低声的吟着一首歌,声音很低,我离她很近却始终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不得不说她的手真的很漂亮,皮肤细腻,十指尖尖。这不像一个长年习武的女人的手,更不像一个长年铸剑的女人的手。
"垠灭,等我再回来时你可得答应给为师我铸把剑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噙了笑,笑得温柔,却也笑得我看不懂。
然后她往身后倒了下去,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来不及伸手抓住她,却也自始自终没有任何抓住她的打算。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了下去。她下落的姿势很美,蓝色的衣角掺着乌黑的发丝在风中翻飞。不似坠落,却如飞天。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红叶山上的剑宗门。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消逝,天空里无星,无月。
只有那浓得散不开的黑。
貳
一夜之间,十三师叔疯了。
他一桶水浇灭了剑宗门自开闯以来从未熄灭过得炉火。
然后他驱逐了剑宗门上下的所有弟子,却唯独留下了我。
他抓着我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问:"垠灭你知道的吧?你一定知道的吧?你的师傅呢?她去了哪?!她去了哪?!"
他用的力很大,抓得我很疼。可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
是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掉落的地方叫做残歌崖,崖高千里,甚至高过剑宗门所在的红叶山。
我不可能下到崖下找她,连她生死都不知道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现在在哪呢?
"她只是说,回来时要我为她铸刀一把。"
闻言,十三师叔的眼神终是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他倚着院中的古树大笑,笑到声嘶力竭,笑到咳出了血。
然后他反反复复地念着师傅的名字,说着"我们究竟是逃不过这道劫"。
我看到他的脸颊边有名为泪的东西滑下。
貵
十三师叔召回了所有的弟子,不愿回的,全都毫不留情的杀了。
然后铸剑炉里又重新燃起了火。剑宗门还是那个剑宗门,武功一绝,铸造兵器更是一绝。
我看着红叶山的山上的侠客们往来不绝,那么多的人不远万里而来,原因无他,只想从剑宗门里得到一件旷世利器。
只是我的十三师叔,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是铸刃之术名满天下的剑宗门掌门人再不铸剑,亦不允许我学习铸刃。
他带我到残歌崖上,茅屋一间,破器几件,从此不理门中事,好一清闲。
我们交谈的不多,他整日整日的吹萧,只吹同一首,旋律和那日师傅唱的歌一样。
他告诉我,这曲子叫残歌。
残歌,残歌,曲唤残歌,同这高崖一样的残歌。
"要说铸刃之术,这门中最好的不是我,而是你师傅。"
话题开的很突兀,眼前的男子眼神墨黑,就这样卷入了回忆的潮谷。
"哦?那为什么师傅不是掌门,而是你是掌门?"
"因为我的武功最好,自小就是你师傅教我铸器,我教你师傅练武,就这样一路走了过来。"
然后又是无言的沉默,我看向天边,又是黄昏时,残阳如血。
"垠灭,我教你习乐和习武吧。"一支长萧递了过来,水晶打的身,剔透的光彩。
"只是你莫要再学铸器,日后也莫要给你师傅铸刀,一定不要。"
我接过萧,低垂着头,看不见身前人,也看不清自己。
肆
她回来了,站在剑宗门的大堂前。脚下是血流成河的景象,她手里的剑尖不断有血滴下。
我的师傅,那个跌下万丈高崖却又忽然出现的女人,血洗了剑宗,仅凭它一人。
"十三,十三。"她眉眼里都带了笑,唤着师叔的名儿,直到唤得这名字的主人丢了魂。
师叔就那样失魂落魄般地走了上去,自己直直地撞上了剑,剑尖穿过胸膛刺了出来。
我看得真切,师傅没有举剑而师叔却自己撞了上去,暗红的血溢在深蓝色的衣袍上,暗黑一片。
十三师叔却笑,一只手抚上了师傅的脸颊,他道:"是劫,我不会逃,只是你万万不要再恨了,不要再把咒给传下去,万万不要。"
眼里的光彩淡了,暗了,怀里的人儿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挽不回留不住,凄凄哀哀的什么都没有了。
女子脸上的笑容终是瞬间崩溃,眼泪不停地掉了下来。
她的手抚着怀里的人的发,似是呓语,似是轻喃:"十三啊十三,你叫我怎样不去恨?世人这么多,为何偏生要你我来受此苦?为何,为何......."
她望向我,嘴脸扯起莫名的弧度:"垠灭,你答应过我呢,你要给我铸刀啊。呐,现在我们就去铸吧。"
我摇头,她却一把把我抓到铸剑房,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她的动作流利而顺畅,我不禁想起师叔曾说过的话:"你师傅是剑宗门最好的铸器师。"
只是,这样的她,为何又偏要一个根本不会铸剑的我来帮忙呢?
"垠灭你说,这把刀叫什么好呢?"她回过头,竟是在笑。
"我看,就叫它垠灭好了,因为它是我你的血铸的啊。"说罢,她扯过我的手,尖锐的匕首滑过手心,鲜血汩汩地涌出然后撒在刀面上,把银白地刀面染成耀眼的红。
"好了呢,好了呢!"松来我的手,师傅宛若颠狂了一样,抓起铸好的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此后,我再没见过她,再也没有。
伍
剑宗门在江湖上消失了,门派的弟子一个不漏的全被杀了。
剑宗门的掌门也死了,有人描述他死去的模样是平和而安祥的,最角还挂着笑。
没人知道剑宗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各种猜测源源不断。
可这世上的新鲜事是源源不断的,没过多久有关剑宗门的事就沉了下去,甚至没人去为剑宗门的人收尸。
据说后来尸体腐烂的恶臭传了很远,官府最后只能派兵一把火烧了剑宗门,自此,江湖再无剑宗门。
可我还活着,我还是我的垠灭,这天下还是一样的大,总有个容我的地方。
最后进了九王爷府做个小乐师。用的还是当初那柄水晶玲珑箫,不是不会用别的乐器,只是离了这箫就会没来由的心慌,曲不成调。
九王爷名唤鹿兹,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弟子。
兹王爷生得一副好皮囊,高大而英俊潇洒。人也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文采和作画皆是好极,这兴起时的摇头一吟,不知勾勒多少少女心。
还记得初入府哪天,兹王爷绕着我左三圈右三圈的细细看了编,然后竟叫人照葫芦画瓢的制了根箫悬在腰间,用的是紫琉璃,看得我哑然失语。
幸得这天下正处于太平盛世,这九王爷同皇上更是打一娘胎里蹦出来的兄弟,所以也不曾打什么逼宫夺位的歪心思。
王爷流连于风月场间,命我跟在左右。兴起了就赋词几句,然后丢我谱成曲。
说白了,这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又要一个艳阳天,九王爷邀了人到郊外饮酒作乐。
邀的是侍书家的少爷,将军家的公子........去的都是穿了锦袍绸缎的富家子弟,怀里搂着莺莺燕燕,酒比花香,人比花娇。
蓦地从河边走来一书童打扮的小厮,手里提了一食盒。穿的只是粗布衣,白巾束了发,身姿纤细,却是生了比女儿还精致的面庞。
他回目一望这些纨绔子弟,双目若星,竟比得在场佳丽都黯然失色。
其他人或许未有注意,九王爷却是看愣了神,手中的白玉骨扇半天都忘了摇一摇。
回首,浅笑,鹿兹王爷脸上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道:"垠灭,你随我去看看,如何?"
陆
那书童走得极快,好容易才见到他进了一农舍。
远远的就有琴音传来,断断续续,我却能清楚地听出,那是残歌。
残歌,残歌,这辈子我习得最熟却始终不愿弹起的歌。
九王爷却懒得顾虑什么礼节,直接一伸手推开了门。
"少爷,你如今的琴越弹越不成调了。"书童的声音刚好传来,清冷异常。
"无妨,反正这曲不是给我弹的。"说话的声音有些雌雄莫辨。
似是听到门开的声音,书童转过身来看了。露出背后遮住的一男子来。
男子也是身姿瘦弱,无黑的发未束起,散落在肩膀上。柳叶眉细长的眼,薄唇似有似无的噙了笑。
这回轮我屏了神,这人,长得太像师傅。
"真是山美水美水更美,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外之处还有如此仙风道骨的人儿,"手中的玉骨扇轻腰,身旁的九王爷鹿兹不急不缓的开口,"在下鹿兹,有意与阁下结识,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男子拂开额前的发丝,淡漠的扫过九王爷,看见我时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确是变得炽烈起来。
"见过九王爷,在下,凌君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