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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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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了。
刚开学,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油墨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张老师站在讲台上,重新调整着座位。名字被一个个念出,桌椅拖动的声音咯吱作响。
“沈星野,”老师的声音传来,“你坐到江燎原旁边。”
沈星野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围好像静了一秒,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心脏不听话地重重跳了一下。老师……让她坐他旁边?
就在这时,后排的动静打断了安静。陈灿灿站了起来,那头标志性的短卷发有点乱,校服也穿得松垮垮的。她是班里出了名不爱学习、爱闹腾的。“老师,”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班听见,“我也想跟江燎原坐。”
老师看向江燎原:“江燎原,你的想法呢?”
“我听老师安排。”江燎原的声音平静无波。
“好,那座位就这么定了。沈星野坐到江燎原旁边。”老师说道
陈灿灿撇着嘴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样瞪在沈星野背上,那股子不甘心明晃晃的。沈星野知道,陈灿灿曾给江燎原写过情书,只是石沉大海。
至于陈灿灿,老师大概是顾虑她可能影响成绩尚可、只是英语稍弱的江燎原,而沈星野数学薄弱,两人正好互补。
“座位是根据大家的学习情况和互补性安排的,”老师解释道,“有不同意见的,课后单独找我。”
陈灿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下课铃响,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沈星野提着书包,一步步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江燎原见她过来,自然地伸手,帮她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他回应。
从这一刻起,他们是同桌了。一种隐秘的喜悦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却又立刻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随之而来的惶恐压下去。这是她暗恋他的第六年。六年里,她习惯了在人群中默默注视那道耀眼的光,从未想过能如此靠近。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横亘着什么,那光亮似乎永远遥不可及。正因如此,她心底那份窃喜之下,是更深沉的小心翼翼——她无比珍视能与他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青春期的暗恋,常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卑微与清醒。明知不可为,却仍贪婪地收集着对方存在的每一丝微光,视若珍宝。
午休时分,两人都趴在桌上。头挨得有点近,沈星野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栀子花香。江燎原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却在轻轻颤动。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她安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微微翘着。左眼角下方,缀着一颗小小的痣。鼻梁精巧挺翘,嘴唇有着自然的、柔和的弧度。高马尾松了些,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子上,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起伏。
他的目光滑落到她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并不细嫩,指腹有点粗糙,指节上还有细小的划痕,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样子,透露出生活的粗粝。然而手腕却异常纤细,上面带着一条尼龙腕带,他知道那腕带下面是什么,那是她曾试图挣脱绝望深渊的证明,一个除了他或没人知道的伤痕。她现在缩在那里,小小的,看起来累极了,像只卸下防备的小动物。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想伸手碰碰她头发的冲动。
就在这时,沈星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星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咚咚咚心跳。江燎原迅速直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你没睡着?”
“睡着了”沈星野回他,脸颊微微发烫。她其实一直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却没想到他……竟在看她。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让她心慌意乱。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她慌忙从桌肚里抽出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题:“那个……江燎原,这道题我有点不懂,能教教我吗?”
“可以。”江燎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的瞬间只是错觉。两人很快将注意力投入到习题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暂时盖过了各自心底的波澜。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老师布置完作业,宣布下课。
“一起回家吧?”江燎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很自然地提议。
“好。”沈星野轻声应道,感觉脸颊的温度还没完全褪去。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江燎原走向自行车停放处,熟练地开锁,长腿一跨,稳稳坐在车座上。他单脚支地,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星野,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座:“上来。”
沈星野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走近,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抓住身下冰凉的金属支架,不敢碰他的衣服,身体绷得笔直,维持着一点距离。
车轮转动,载着两人驶过喧闹的校门口。沈星野低着头,视线落在少年微微弓起的、宽阔的脊背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也吹起了少年校服的下摆。
单车的后座,是青春期里一个奇妙的空间。它承载着身体的重量,也承载着隐秘的心事和不敢声张的悸动。物理距离的缩短,让那份遥不可及的仰望,第一次有了真实的触感。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儿。街角那边,陈灿灿叼着一根烟和几个女生抱着胳膊站着,目睹了江燎原载着沈星野离开的全程。狠狠瞪在沈星野身上。“呵,沈星野?!”她嗤笑一声,“本事不小啊!才当上同桌就坐上车了?装得倒挺清纯!”她旁边的女生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议论声和刻薄的嗤笑声交织在傍晚的空气里。
青春期的恶意,有时源于未被满足的占有欲和失衡的自尊,像一团团浑浊的雾,试图遮蔽他人偶然获得的光亮。却不知,真正的光,源于自身。
沈星野坐在颠簸的后座上,晚风拂过她发烫的耳廓和脖颈。今天发生的一切——成为他的同桌、午休时意外的“对视”、一起讨论习题、还有此刻这辆承载着她的单车……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境。
沈星野心里想着: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就让我晚一点,再晚一点醒来吧。让我在这短暂的光里,多汲取一点暖意。即使只是影子靠近了光源,能感受这片刻的真实温度,也足够了。
十七岁的喜欢,是寂静火山下的熔岩。外表是冷却的岩石,内里却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热度。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的试探,和视若珍宝的共处时光,构成了青春最纯粹也最易碎的诗篇。它不问结局,只因存在本身,就足以照亮整个灰暗的雨季。单车后座上的心跳,是献给那段兵荒马乱岁月,最真挚的鼓点。
路还挺长的,眼看就要到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家了,江燎原慢慢捏了刹车,自行车稳稳停在一个离沈星野家巷口还有十来米远的路灯杆子下面。
“就这儿吧。”他没回头,声音很轻
沈星野立刻明白了。她起身下车的“今天谢谢你了。”她笑着说。
“嗯,明天见。”江燎原应着,脚还撑着地,没动。
沈星野不敢多待,也不敢看他,低着头说了声“明天见”,就转身往家的方向小跑。
昏黄的路灯光下,江燎原还停在那儿。他跨在自行车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沉默的影子,默默注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