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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炉火与伤痕 意识深处, ...

  •   意识深处,那点属于“柳知遥”的微光沉静如星,嵌在沈未晞破碎重组的灵魂里。她——现在必须称为柳知遥了——蜷缩在土炕冰冷的角落,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落叶。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死寂,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尘土与冰冷矿石腥气的味道,粗暴地挤开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昏黄油灯的光晕里,闯进两道被生活压得佝偻却依旧蕴藏着力量的身影。

      当先的女人骨架不小,却被贫瘠的生活抽干了丰腴,干瘦得像秋后枯柴,一件打着深色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一条灰扑扑的头巾紧裹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只余下一双深陷的眼。那双眼在触及炕角那小小一团时,瞳孔骤然紧缩,所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心疼与恐惧淹没。

      “遥遥!”一声嘶哑的呼唤,胡淳瑛几乎是扑到炕沿,布满冻疮和裂口的粗糙大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想碰触女儿冰冷的小脸又怕弄疼了她,“娘的遥遥啊!你咋躺这儿?脸白得像纸!被呢?!” 声音里的恐慌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破败的屋顶。

      紧随其后的男人沉默如山,一身洗不掉的矿灰工装包裹着同样瘦削却骨架粗壮的身躯。柳如山的脸被岁月和矿尘蚀刻成沟壑纵横的荒原,每一道褶皱都像是用苦难刻下的印记。他浑浊的眼沉沉钉在炕角那小小一团上,眉头习惯性地紧锁,不是心疼,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带来麻烦的物件。紧抿的嘴角向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常年累月的麻木和烦躁。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那份力量感里裹挟的不是惊怒,而是一种“怎么又摊上事儿”的憋闷。他像一块散发着寒气与矿尘的石头,瞬间让本就寒冷的破屋更加压抑。
      陌生的父母,陌生的……或者说,令人窒息的氛围。前世孤绝的沈未晞,灵魂深处涌起的荒谬感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这……就是她的“家”了?胡淳瑛终于狠下心,哆嗦着掀开那件几乎无法蔽体的破“衣”。昏光下,孩子瘦小身躯上那些青紫交叠、新旧杂陈、触目惊心的淤痕瞬间暴露无遗!

      “啊——!”一声短促凄厉的悲鸣,胡淳瑛的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柳知遥冰凉的额角,“天杀的!是哪个畜生干的?!遥遥!告诉娘!是不是……是不是那老虔婆又……” 她粗糙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伤痕,仿佛每一道都烙在自己心尖上,痛得她浑身筛糠般颤抖,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柳如山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更像是累极了的粗重叹息,“啧!” 他极其不耐烦地咂了下嘴,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铅云,“嚎什么嚎!嚎能顶用?大半夜的,尽添乱!” 他这话是对着悲恸欲绝的胡淳瑛说的,声音嘶哑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那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令人烦躁的指责。
      这铺天盖地的悲伤、愤怒,以及柳如山那毫不掩饰的厌烦,像冰冷的泥浆,试图将柳知遥淹没。她想躲,身体却虚弱得动弹不得。意识深处,那点微光似乎被这粗暴的对待刺激到,极其微弱地瑟缩了一下。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指向“奶奶”。她必须开口。
      “妈妈……”一个干涩、嘶哑、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挤出。
      胡淳瑛和柳如山猛地一震。柳如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别的情绪(或许是惊讶于她醒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和“果然更麻烦了”的认命感覆盖。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不……不是……”柳知遥努力挤出字句,“我……饿……偷跑出去……摔……摔沟里了……磕的……” 谎言苍白。
      “摔沟里?!” 胡淳瑛的声音拔高,带着心疼和难以置信。
      “饿死鬼托生的!尽找事儿!” 柳如山猛地转过身,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命运低吼了一句,更像是发泄自己的怨气。他看也没看抱在一起的母女俩,动作粗鲁而迅速地把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矿灰、厚实的旧棉袄扯了下来。“裹上!省得冻出毛病来更麻烦!” 他重重地将棉袄搁/扔在炕沿,那沉重的、带着浓重汗臭和刺鼻矿尘味的布料,带着一股冷风落在柳知遥附近。动作毫无怜惜,带着完成任务般的不耐。他没再说话,只用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疲惫与不耐烦的眼,极其嫌麻烦地扫了炕上一眼,然后才带着一身低气压大步走向角落的土灶。
      “生火!” 两个字,嘶哑沉闷,像两块冻硬的土坷垃砸在地上,“冻不死也得熏够呛!晦气!” 他用脚不耐烦地拨拉了一下灶边的柴禾,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暴躁。
      胡淳瑛含着泪,手忙脚乱地用那件散发着父亲体味的沉重棉袄裹好女儿,又盖上破被。她不敢反驳丈夫的恶言,只是动作更显仓皇。
      呛人的浓烟弥漫。柳如山皱着眉,用手用力扇着眼前的烟,骂骂咧咧:“湿柴火!呛死个人!能省点事不?” 但他还是蹲下身,动作粗鲁却异常利落地把那点可怜的火苗拨弄得更旺了些,显然常年做惯了这事。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写满不耐与抱怨的脸,像一尊蹲在烟火里的阴沉罗汉。
      ...
      柳如山依旧蹲在灶口,背对着炕,肩膀紧绷,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火光在他轮廓生硬的肩背上跳跃。听到身后女儿小口吞咽的声音,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量(麻烦暂时解决了?),但那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依旧拧成一个习惯性的死结。他专注地(或者说,只愿意专注地)盯着那点微弱的火焰和烟,仿佛对付它们比面对身后的母女要简单得多。
      破败的土屋里,呛人的烟雾弥漫,昏黄的油灯摇曳,微弱的炉火跳跃。胡淳瑛一边喂女儿,一边偷偷抹泪。而柳如山,像一块被生活磨砺得只剩下棱角、麻木与抱怨的顽石,蹲在角落里,用沉默和刻薄为自己筑起一道墙。他提供的棉袄和炉火是真实而有效的庇护,但那庇护的来源,却是一种怕麻烦、怕后续更大负担的、冰冷而功利的计算。这份“父爱”,粗糙、沉重、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矿尘与怨气。
      未来会好吗?荆棘密布,寒风刺骨。贫穷如影随形,“奶奶”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意识深处,还沉睡着未知的羁绊。而眼前这位“父亲”,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这北地的寒风,凛冽刺骨。
      但是,炉火在跳。身体在回暖。这碗糊糊很暖。这个小小的荷包蛋……是此生尝过最珍贵的甜,是母亲在父亲制造的冰冷荒漠里,拼命挤出的唯一绿洲。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她轻轻闭上了眼。身体里残留的剧痛和彻骨的寒冷并未消失,八楼呼啸的风声仿佛仍在耳畔尖啸。然而,在这双重死亡的冰冷余烬之上,在这具四岁孩童伤痕累累的躯壳里,一个来自异世的、破碎而强悍的灵魂,正被村里寒夜中这一簇由柳如山出于“省麻烦”而点燃、胡淳瑛艰难守护的微弱炉火,复杂地烘暖着。那暖意,混杂着矿尘的刺鼻、汗液的酸臭、棉袄的沉重磨砺,以及父亲言语与沉默中透出的、令人齿冷的漠然与功利。
      活下去。
      更为了意识深处,那点因她挽留而意外存续的、属于“柳知遥”的微光。这微光,或许是她在这冰冷“父爱”的荒漠中,唯一能抓住的、真正属于此生的、微弱却纯粹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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