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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是劳动节 《云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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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笺麓隅》是林屿出的第一本散文集。
林屿幼时家庭条件平平,父亲林径舟和母亲高淑芸是普通高中的历史老师,却都钟情于散文,致使家中书香气很浓。
受家庭影响他从小就爱看书写文章,四年级的时候妈妈给他报了个速写兴趣班。那时候的林屿是邻居口中文艺气息十分浓厚的孩子。
可惜到了高中选科那天,考虑到家庭条件和就业情况,林屿还是选择了理科。
高考成绩出来后,林屿和父母一起商量着选了个工学专业。而那些从升入高中后就很少再有新的笔墨出现在上面的速写本和横线本,被妈妈小心地收在一个木匣子里。
林屿本以为自己以后都不太会有继续写作的机会,直到他去外地上大学的第二年,妈妈生病了。
病情发展得太过迅速,林屿办了休学回去照顾妈妈。那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看着满头白发的爸爸和日渐消瘦的妈妈,他好像找不到人生的目标了。
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林屿只剩下病床上的妈妈握着他的手,和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有后顾之忧。
他知道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妈妈把他的本子收到木匣子里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妈妈眼角落下的那颗泪。
和爸爸一起收拾妈妈的遗物时,林屿找到了那个木匣子。他呆呆地翻看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本子,最后抱着它们走出房间。
“爸,我想继续写作。”
爸爸只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了和妈妈一样的话。
后来,林屿从自己从小到大写过的散文里挑选出来十篇,整体修改过一遍后,又添上几篇新文章,最后整合成了《云笺麓隅》这本书。
这本书刚刚出版的时候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林屿真正走进大众视野的一本散文是他大学毕业那一年出版的书,但《云笺麓隅》始终是那本对他意义非凡的书。
唯一遗憾的是,妈妈没能看到这本书。
林屿说出那句自曝身份的话之后,两人一路无言。好在从医院到书吧的路程不远,气氛还没尴尬到一定程度,就被司机大哥一声“到了啊老弟”吼下了车。
林屿走在前面,刚要推开书吧的门,就听到身后陆槐“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陆槐正盯着店门口的招牌,接着听到陆槐说:“其实我家店的店名,就是从《云笺麓隅》这个书名里取的词。”
林屿突然感觉有点羞耻。
这算什么事啊,之前那些暂且先不提,怎么店名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陆槐跟着林屿进了店:“忘了问你,你也是清城人啊。”
“是。”
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书吧已经临近打烊,店里客人都走光了。林屿径直走到他中午的位置收拾东西。
陆槐叹了口气:“有点可惜,我还以为你是来这边采风才又偶遇的。”
“没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没有,你换个角度想,咱们都是清城人,却在江南水乡偶遇了,这不巧吗?”
林屿认真想了一下:“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在你家店待了半年多都没见过你这个正牌店长。”
陆槐尬笑两声,转过去喊窝在吧台看书的“山寨店长”:“川儿,晓晓还在吗?”
“山寨店长”从书后面露出双眼睛,慢吞吞地回复道:“半小时前就走了,她下一份兼职的老板让她今天早点去。”
“知道了,我明天再找她。”
林屿竖着耳朵听完整段对话,感觉陆槐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星半点,忍不住插嘴:“今天的事你别太责备她,她肯定也没想到我咖啡过敏这么严重,看着还是个学生呢,肯定是又要学习又要打工太累了才送错的。”
陆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顾客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把她开除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点。”
“你要开除她?!不至于不至于!我真没事!”
林屿这句话直接提高了好几个音量,搞得陆槐扶着桌子笑了好一阵才说:“我这个店长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吗?当然不会开除她,她也刚来不久,但是要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林屿“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别骂她。”
陆槐更哭笑不得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你留下这么恶毒的印象的?”
林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算了你当我没说。”
陆槐叹了口气:“要是当年我打工的时候也能遇到你这么善解人意的顾客就好了。”
这句话语气轻得像缕烟,飘出来一下就散了。林屿转头看了陆槐一眼。
陆槐也转过来看他,冲他挑了挑眉:“东西收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
“不用,离这里就两条街,走回去就行。”林屿提上东西往门口走,推开门时铃铛跟着响了两声,“今天谢谢你了,等我回去把钱算一下转给你。”
陆槐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林屿看到家里干净整洁和他出门时判若两房的样子时,脑子彻底烧了。一直到杨晔从他卧室冒出来,他才否定了家里多了个田螺姑娘的想法。
杨晔用拎着拖把走进卫生间的间隙抽出一秒瞟了他一眼:“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林屿扶着柜子换鞋:“……这还是我家吗?”
“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房主就是这么虐待自己房子的?”
“你不懂,这叫乱中有序。”
“你是老大你说得都对。”
林屿把电脑和那个装着票据跟药的袋子一股脑丢在茶几上,四处转了转,打算和他这个有点陌生的家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确不爱收拾房间,如果不是喜欢到处采风,他大概率会变成死肥宅。不过他也没想到杨晔久违地突袭他一次,还顺手帮他做了把家务。
大概就是因为身边有个好兄弟,自己才有底气过得这么糙吧。
林屿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杨晔涮拖把:“上周不是还在赶项目吗,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杨晔把水龙头关上:“林大作家,你们自由职业知道日历是什么东西吗,昨天就放劳动节假了。”
林屿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啊,原来是法定节假日啊。”
其实他现在脑子还是很乱。杨晔说完劳动节三个字之后,他才想起来月刊发售时间以及病历本上的日期。
想到这里,林屿喊了一声,抓着桌上一把票据飞速跑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就收到一条好友验证的信息,林屿点了通过,聊天框里立刻弹出来一个蘑菇头小人手撑墙打招呼的表情包。
表情包上的文字配的还是“你好帅哥”。
林屿一脸黑线,努力让自己无视掉那个蘑菇头小人,发了条信息:打车费多少钱?
对面回得很快:几块钱而已,不用算了。
林屿翻了一遍缴费单,把钱算了一下,想了想又多添了一百块钱一起转过去。
陆槐收完款后又回了个转账:多转了一百。
林屿震惊:你居然还提前算账?
陆槐:店长的本能吧。
门外的杨晔突然咆哮:“林屿!这一袋子药是怎么回事!”
林屿吓了一跳,对着卧室门的方向喊:“没什么,一会儿跟你说。”
喊完又把视线转回到和陆槐的聊天框上:不用了,人情费。
陆槐:哇。这三个字有点扎心怎么办。
林屿回了个疑惑的表情。
陆槐:不然这一百块我收下,就算是建立友谊的好友费,以后再见到我可不能当我是陌生人哦。
林屿把对面那笔转账退还回去:晚了,我已经回收了,下次还是陌生人。
陆槐:要不是我识字真就被你骗了呢。
林屿刚回过去一个表情包,紧接着就看见杨晔提着那一袋子药火急火燎地冲到他面前:“你咋了?今天去医院了?我看病历了你咋还咖啡过敏了呢?我靠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吗,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在书店写文章才联系不上的!”
林屿放下手机,扳了把杨晔的肩膀,把他一路从卧室推到沙发上让他老老实实坐下,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下午发生的事。
“那你现在好点没?”杨晔啪地一下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这店员怎么这么粗心,饮品都能送错。”
“我又不是发烧你摸我额头干什么。”林屿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把那只关心则乱的手挪开,“打完点滴好多了,再说这事不能全怪店员,她又不知道我咖啡过敏,我当时也没看杯子里是什么就直接喝了,阴差阳错而已。”
杨晔看着他点点头:“哥你真善良。”
林屿拍了把杨晔肩膀,起身走到厨房翻冰箱:“晚上想吃啥,哥给你做大餐。”
“你都这样了大餐就免了吧,有没有你能吃的东西我跟着吃点就行。”
“我看看……有两包速冻水饺。”
杨晔撸了把袖子,走过去把那两包速冻水饺拿到手里:“歇着去吧,我来煮。”
林屿把冰箱门关上:“我要是不听你的,你是不是要把我五花大绑起来强制我休息?”
“亲兄弟,了解我。”杨晔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拧开水龙头接煮饺子的水,“不过我这两天都得在你这儿住,邓女士又开始催婚了……一放假回家就催,还不让我溜回自己家住,只能在你这儿躲躲了。”
林屿坐在餐桌旁托着下巴玩桌子上的摆件:“邓姨也太急了吧,咱们这才毕业两年就催婚了啊。”
“这算什么,隔壁楼那个小咱俩两岁的,还有一个多月才毕业呢,他妈已经提前催上了。”
这个世界真可怕,林屿不禁感慨。
“林大作家,还熬呢,你今天都晕倒了。”
刚吃完晚饭没多久,杨晔临时接了个工作电话。林屿旁听了两句,然后就看到他掏出电脑一边打电话一边敲键盘。林屿把碗筷收拾好,到房间继续写文章。
之后就是凌晨两点,杨晔站在他房间门口说了这句话。
“不熬了不熬了,现在就休息。”林屿嘴上这么说着,眼神一点儿没想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杨晔走进来敲了敲桌子:“别的不说,你今天真得早点睡。刚才你亲爱的邓姨给我打电话,猜到我在你家躲着之后非要我明天拉你回家吃饭。”
林屿总算抬头看了眼杨晔:“蹄花汤?”
杨晔挑眉:“必须有。”
林屿听完毫不犹豫关上电脑,三两步蹦到床上,顺手把眼镜摘下来:“我要休息了晚安。”
“不愧是你。”
废话,那可是蹄花汤啊,邓姨做的蹄花汤,从小喝到大的蹄花汤!
林屿第一次喝到邓姨熬的蹄花汤是五岁那年。
林屿出生就跟着父母住在家属院,院子里的叔叔阿姨基本上都是父母的同事,但是林屿出生时间晚,身边没有能玩到一起的同龄人,他只能一个人玩。
直到有一天他蹲在墙角玩弹珠的时候,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哭着往院外跑,跑着跑着扑腾一下栽到地上。男孩哭得更狠了,一边哭一边喊:“哇啊啊啊我腿断了呜呜呜。”
林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你还好吗?我送你回家吧。”
男孩顾不得沾了满手的土,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呜呜呜我不要回家,妈妈又骂我,我不要回家!”
林屿想了想:“那你回我家吧,我会处理伤口。”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吗,但是我腿断了走不了……”
“只是摔了一下不会断的,我扶你回去吧。”
于是林屿父母下班回家后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的男孩,身上有点脏,腿上缠着条歪七扭八的绷带,正和自家儿子一起看识字画本。
听林屿解释完,父母才明白这个陌生小男孩是哪冒出来的。
高淑芸看着儿子给陌生小男孩缠的绷带哭笑不得,让林径舟带着儿子去给小男孩找身衣服,自己把儿子做的包扎完善了一下。
高淑芸问他:“你今天为什么会摔倒呀?”
小男孩说:“妈妈今天又骂我,我想离家出走就往外跑,然后就摔倒了……”
“那你愿意告诉阿姨,妈妈为什么会骂你吗?”
小男孩盯着她上药包扎的手,紧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没关系,那我们就不说。”高淑芸了然轻笑,继续给他的伤口上药,“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杨晔,日华晔。”
“你的名字真好听,是谁给你取的呀?”
“……妈妈给我取的。”
高淑芸又陪杨晔聊了一会儿,等到把他那身扑了一身土的衣服换成干净衣服之后,就让儿子带着杨晔去房间休息了。
林屿不知道那晚妈妈和杨晔具体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和杨晔进房间后妈妈又做了什么,只知道杨晔口中那个严厉爱骂人的邓雯阿姨,来带杨晔回家的时候偷偷摸了把眼泪。
那段时间杨晔口中的高淑芸女士是个英雄一样的存在。
不过这位英雄对邓雯女士的影响产生没多久就失效了。后来邓女士依旧是那个严厉的邓女士,只是杨晔每次想再离家出走的时候,想起老妈领他回家后说的那些很肉麻的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杨晔被领回家的第二天,邓姨喊他和爸爸妈妈到她家吃饭,林屿和邓姨打完招呼就被杨晔拉到卧室。
林屿坐在地上,听杨晔说着他跟邓姨搬回家属院之前的事,抬头看到邓姨端着两个碗走进来:“小屿,来,邓姨给你和晔晔盛了蹄花汤,趁热喝。”
林屿接过那碗白花花飘着油汤的蹄花汤:“谢谢邓姨。”
杨晔也接过另一碗,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林屿你快喝,我妈熬的汤可好喝了!”
邓姨笑着摸摸他的头:“你俩慢慢喝啊,喝完姨再给你俩盛。”
林屿喝着手里的蹄花汤,听着门外大人们的交谈声,看着身边这个小伙伴手舞足蹈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
他想,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玩弹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