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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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是被揉碎的铅，沉沉压在瓦檐上，顺着青灰的砖缝蜿蜒成溪。顾瑶笙裹着薄被坐在书桌前，指尖仍泛着冷白，连带着摊开的物理错题本都洇出几分湿意。她望着玻璃上模糊的雨痕，忽然觉得那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绪——明明该是雀跃的，胸腔里却坠着块温吞的铁，沉甸甸的。
座钟“嗒”地跳了一格，指向十点三刻。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才惊觉自己对着那道电磁题发了半宿的怔。书脊在掌心硌出浅痕，她轻轻合上，纸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滑落，停在“鹤镇一中”的字样上。
“该是最后一晚了。”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说，尾音被窗外的雨吞了半截。明天就要去九中念书了，这座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连同院里那棵总在暮春坠满金黄的枇杷树，都要留在身后了。
“吱呀——”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卷进来，裹挟着少女清脆的嗓音：“姐！你怎么还不睡？都快十一点啦！”
顾清欢扎着蓬松的丸子头，睡裙上的小熊图案被揉得皱巴巴，手里却不忘拎着个保温杯。她几步窜到桌边，把杯子往顾瑶笙面前一墩，奶气的抱怨里藏着得意：“我就知道你又在偷偷用功！都考上九中了还这么卷，让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活呀？”
温热的枸杞红枣茶漫出甜香，顾瑶笙低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抬眼时，正对上妹妹亮晶晶的杏眼——那里面映着桌上的台灯，像落了两颗小太阳，连带着眼角的泪痣都鲜活起来。
她伸手，替顾清欢理了理歪掉的发绳，指尖擦过少女温热的耳垂，“做了几道题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顾清欢不服气地噘嘴，“妈刚才还跟爸念叨呢，说‘咱们瑶笙就是厉害，要是欢欢有她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喏”
她说着，故意板起脸，捏着嗓子模仿时秋雁的语调，逗得顾瑶笙“噗嗤”笑出声。正闹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时秋雁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见姐妹俩凑在一起的模样，眼角的细纹都漾着笑：“大半夜不睡觉，吵什么呢？”
顾清欢立刻蹦到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告状：“妈！姐欺负我！她说我是小懒虫！”
“哦？”时秋雁挑眉，将果盘放在桌上，目光却落在顾瑶笙泛白的指节上，语气软了下来，“别太累了，明天还要早起。九中宿舍不比家里，缺什么就跟妈说，别硬扛。”
顾瑶笙心里一暖。她不是时秋雁亲生的，这点从她记事起就知道。生母在她满月后不久便出了意外，没留下半句的交代，仿佛从未在这尘世留下任何痕迹。父亲顾伟东带着她独自过了三年，直到遇见时秋雁——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不仅没让她受半分委屈，反倒将她护得比亲女儿顾清欢还要周全。有时她看着镜中自己与顾家母女截然不同的眉眼，会忽然一阵恍惚：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样的感觉。
“知道啦妈，”她捻起一块水果，带着笑意轻轻递到时秋雁嘴边，“您跟爸也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时秋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顾伟东的大嗓门：“老婆子！你买的那个打包带放哪儿了？我找半天没找着！”
“来了来了！”时秋雁无奈地叹气，回头叮嘱两个女儿，“你们快睡，我去看看你爸那个马大哈。”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顾清欢却没走，反而挨着顾瑶笙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姐姐的衣角：“姐，你明天走了，我晚上偷吃零食都没人放风了。”
顾瑶笙失笑：“就知道吃。我不在，你更要好好写作业，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顾清欢拖长了调子，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顾瑶笙的脸颊，“姐，九中是不是很难考？你当初是不是每天学到半夜？”
台灯的光晕落在少女认真的脸上，顾瑶笙想到这几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夜晚，趴在这张书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背单词，窗外的雨和现在一样大。只是那时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一定要考出去”的劲。
“不算难，”她轻轻拍了拍顾清欢的手背，声音温柔，“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顾清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睡啦，姐你也快点哦！”她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顾瑶笙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雨声仍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顾瑶笙望着妹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银杏书签，那是去年秋天顾清欢在学校捡的，非要送给她当“护身符”，说“姐姐拿着它，考试肯定能考第一”。
指尖摩挲着书签上细密的纹路，她忽然觉得，这沉沉的夜色里，也藏着许多舍不得的暖。
次日清晨，雨终于歇了。
天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家的小院却早已没了清晨的静谧——顾伟东正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往楼下走，时秋雁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几包用红绳捆好的被褥，嘴里不停念叨：“慢点慢点！箱子里有瑶笙的书本，别磕着了！”
“知道知道！”顾伟东大大咧咧地应着，脚步却下意识放轻了。
顾瑶笙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最后几件东西——书桌上的台灯，床头柜上的相框，还有顾清欢昨天塞给她的、装着“幸运星”的玻璃罐。
“姐！快点快点！池予哥他们都到楼下了！”
顾清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顾瑶笙笑着应了一声，拎起背包走下楼。
客厅里，顾伟东正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说话。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眉眼干净，看见顾瑶笙下来，微微颔首：“瑶笙，早。”
“池予哥。”顾瑶笙礼貌地回应。池予是住在隔壁的哥哥，去年考入九中，听闻她今天去报道，便特意请假回来帮忙。
“东西都收拾好了？”池予笑着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玻璃罐上，“这是什么？”
“是我给姐姐折的幸运星！”顾清欢抢着回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有一百颗呢！祝姐姐在新学校天天开心！”
“就你机灵。”时秋雁笑着刮了刮小女儿的鼻子，转头对顾瑶笙说，“快去吧，别让池予等急了。”
顾瑶笙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晨光透过敞开的门，落在一家人的脸上——父亲鬓角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笑纹，妹妹晃悠着的马尾辫……一切都清晰得像幅画。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地说了句：“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姐！放假记得早点回来！”
身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顾瑶笙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了初晴的晨光里。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了。
但她也知道，无论走多远，这座老房子，这家人，永远是她心里最暖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