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忍圆》Utenfor

2、二 没想到他还

　　乔若皎此时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江寒的长相。

　　少年有极其精致的五官，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明暗分明，这样一张脸竟然不是出现在漫画里，而是活生生在眼前。

　　他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在强光下甚至有些半透明，一双眼眸漆黑幽深，从不与人对视，但此时却直直地望着乔若皎。

　　“啊……谢谢你。”

　　乔若皎怔了怔，接过书，用塑料绳把那摞书重新捆结实。

　　“我来吧。”

　　江寒提着她的书，留下一个清瘦修长的背影。

　　她快步跟上。

　　“我叫乔若皎。”

　　昨天一整天，乔若皎都没有找到和江寒说话的机会，她甚至觉得江寒有点回避她。

　　“我知道。”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早读课已经上课好几分钟了，我们肯定迟到了，不过我有吴老师的同意，待会儿我就和英语老师说你是帮我拿书的，这样她就不会生气了。”

　　“……不用。”

　　“没问题的。”乔若皎的卧蚕很明显，所以说话的时候双眼总是含笑，左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小痣鲜红得刺眼，随着乔若皎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地，江寒不再看她的眼睛，仿佛被刺痛似地别过脸。

　　二人走进教学楼，乔若皎才想起她手上还拿着吴春兰叫她带给生物老师的文件，而她根本不知道后者的办公室在哪。

　　“你知道生物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吗？”

　　“在二楼，210。”

　　生物老师还没上班，乔若皎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江寒站在楼梯口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教学楼里，所有人都在上早读，空旷的长廊里只有她和江寒两个人。

　　乔若皎觉得心脏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快走到高一3班门口时，江寒把书还给她。

　　“你不进去吗？”乔若皎问。

　　“我要去洗手。”

　　这人可能还有点洁癖。

　　“可是，会迟到的。”

　　“无所谓。你自己进去吧。”

　　江寒转身走了。

　　乔若皎心想，这个人，性格真古怪啊。

　　她进教室之后过了好几分钟，江寒才优哉游哉地进来。

　　不出所料，英语老师罚他站到教室外面上早读。

　　于是江寒又丝滑地拎着书包出去了。

　　走廊上，每节课都会有下来巡视的校领导，今天轮值的领导是高一年级组组长。

　　领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杵在走廊上的江寒，通常，领导会对这种被罚站的学生进行一番批评教育。

　　可是，领导并没有批评江寒，他只是向江寒问了两句话——不知道问了什么，然后就走了。

　　乔若皎观察领导的表情，那表情虽然看上去不友善，但也不像是老师训学生时的神情，她形容不出来。

　　课间，钱可心拿着一张表格找乔若皎抱怨：“皎皎，你帮帮忙，去报名学生会吧！”

　　“什么？”乔若皎疑惑。

　　“就是今天早上吴春兰跟我说学生会缺人，要招新，叫我在我们班找个人补上，我上课前已经问了一圈了，都没人愿意参加，你去吧？”

　　乔若皎看了一眼，原来是张学生会的报名表。

　　以前在榴中，乔若皎是班长，按规定，班长和团支书自动成为学生会成员。但如今她在新班级没有任何职务，成为学生会干部说不定也是个锻炼的机会。

　　钱可心抓着她的手臂直晃：“皎皎，你一定要救我啊！学生会很容易进的，今天中午去面试一下就行了，你长得这么乖巧，老师肯定会让你进去的！而且我也是学生会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开会！”

　　中午吃完饭，乔若皎准时站在了学生会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站着其他来面试的新人，还有负责招新的老师和学长学姐。

　　钱可心没有骗她，学生会的招新面试的确很草率，她只是上去简单进行了一段自我介绍，还没有被提问，台下的老师和学长学姐就决定录用她。

　　“你的声音真好听。”一个老师评价道，“咬字也很清晰。”

　　可能是乔若皎提到了自己平时喜欢阅读，语文成绩也不错，所以她最后被分到了秘书部。

　　今天是周六，附中没有双休，周六周日都要补半天课，下午放学时，正好是晚饭时间。

　　附中位于老城区，校门口是一条狭窄拥挤的老街，路面还是石砖铺的，车轮驶过就咯嗒作响。路两旁都是小吃店、文具店和路边摊，香樟树遮天蔽日，棵棵都有合抱粗。

　　现在是老街最喧闹的时候，街上到处是附中的学生和接送的家长，还有来来往往的食客，路边一家家小餐馆飘出烟火气。

　　江寒独自走在街上。

　　老街的喧闹与他无关。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甜的嗓音。

　　“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搬书，我请你吃东西啊。”

　　江寒停下脚步，笑眼弯似月牙的少女闯入他的视野。

　　“……不用。”他迈开长腿欲走。

　　乔若皎连忙推着自行车走到他前头，指着右手边的奶茶店说：

　　“这家的鸡蛋仔很好吃，是他们家的招牌，我经常来吃。”

　　乔若皎看他还想拒绝，于是先发制人，朝店里喊道：“姐姐，要两份鸡蛋仔，带走。”

　　店员姐姐笑眯眯地应声：“好，稍等哦。”

　　饼液灌入模具，店员麻利地翻面，再翻面，一眨眼功夫，两份热气腾腾的鸡蛋仔就出锅了。

　　“分两个袋子装，谢谢。”乔若皎嘱咐。

　　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江寒。

　　“尝尝吧，很好吃的。”

　　江寒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袋子。

　　“……我不饿。”

　　“那我先吃啦。”

　　乔若皎很饿，她父母下班晚，这个点还没回家，家里没饭吃，她得先垫垫肚子。

　　咬一口鸡蛋仔，外酥里软，香甜的蛋奶气味充盈口腔，热乎乎的包装袋在寒风中捂暖了双手。

　　江寒腿长步子大，乔若皎一手拿东西一手推着自行车，走不快，他走两步就有意无意放慢脚步等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乔若皎吃东西很大口，可她的脸又很小，所以吃东西的时候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她会很快速很认真地嚼食物，然后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还是像仓鼠。

　　江寒又多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乔若皎问，她每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双杏眼就睁得很圆，眸子又黑又明亮。

　　“没什么。”江寒撇过脸，不再看她。

　　乔若皎的饭量在同龄女生里算是大的，可是怎么都吃不胖，还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材。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学习强度又大，营养都用来抽条和供给脑力消耗了。

　　江寒不声不响地走在她身侧，乔若皎隔着鸡蛋仔冒出的热气观察他。

　　这个人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但现在却拎着她买的鸡蛋仔，想到这里，乔若皎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把他刚才的话还回去。

　　她一手吃鸡蛋仔，一手推着自行车，有点别扭，江寒伸手扶住了她的车。

　　这下乔若皎可以全心全意吃鸡蛋仔了。

　　“我家就住在那边。”乔若皎指了指前面不远处那些低矮破旧的小楼，“你呢，你家住哪？”

　　“世纪花园。”

　　“那很近嘛。”

　　乔若皎知道世纪花园，和她家只隔了个十字路口，也是个老小区了，当然，听“世纪”这个名字就知道，现在离千禧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当年这个小区刚开盘，外观还很漂亮很有未来感，而现在那种设计早就过时了。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乔若皎说，“你不在班级群里，我本来想从群里加你的。”

　　乔若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江寒接过手机，在记事本里输入了一串数字。

　　“好，我回家之后加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乔若皎家的小区门口。

　　乔若皎从江寒手里接过她的自行车，挥手道别。

　　江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看了眼手里的鸡蛋仔，鲜黄的外包装，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

　　第一次月考出结果了。

　　全班每一个人的各科成绩和排名都被打印出来，张贴在教室后墙的布告板上。

　　乔若皎的成绩虽不是垫底，但也是下游了。

　　附中是吴州超一流的高中，教学进度比榴中这个普通乡镇中学快得多，题目难度也高得多。

　　从前在榴中，乔若皎是班长，成绩也是年级第一，现在从鸡头变凤尾，泯然众人，没有心理落差是不可能的。

　　钱可心的成绩在班级中游，这似乎是她稳定发挥的结果，所以她心情不坏，一直拉着乔若皎聊考试期间的八卦。

　　乔若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现在情绪低落，而且钱可心提到的同学她也认不全。

　　转来附中的时间太短，很多同学的名字她都是靠听钱可心她们聊天才熟悉的。

　　不过，她们从不聊江寒。

　　乔若皎唯一了解的信息，就是布告板上贴满了的考试排名表，江寒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晚上回家，乔若皎向父母汇报了月考成绩，迎来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乔若皎从小就是好学生，从不让父母操心学习，在镇上的小学和中学也一直名列前茅，现在来到城里上学，骤然落于人后，乔父乔母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城乡教育资源的巨大差距犹如鸿沟，乔若皎顿感迷茫和无力。

　　乔志宏问：“老师有没有说，你这个排名大概能上什么大学？”

　　乔若皎：“嗯……普通本一。”

　　附中的一本上线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按乔若皎这次的年级排名，她顶多勉强上个末流211。

　　其实乔若皎的成绩就代表了榴中的真实水平。

　　作为一所乡镇高中，榴中历届高考的本一率不到百分之十，能考上211的更是几乎绝迹。

　　榴中的92率全靠艺体生苦苦支撑，去年高考，文化分全校第一也只不过刚好能达到外省三流211的分数线。

　　吴州孩子报志愿普遍不愿意出省，所以最后那个全校第一放弃了出省读211，选择了一所在省内颇有影响力的强势双非。

　　这就意味着，即使是榴中的校状元，也只是读了个普本。

　　如果继续留在榴中，乔若皎的未来大概也是如此。

　　其实乔志宏和冯丽娟未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以前没有校间横向比较，就不愿意面对事实，一味沉浸在“我女儿是全校第一”的泡沫里罢了。

　　不然也不会用尽人脉赔尽笑脸把女儿送进附中。

　　冯丽娟往乔若皎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打破凝重的氛围：“没关系，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呢，迎头赶上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