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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下烛台!否则报警了! ...

  •   那一声“鲛人泪珠”的惊呼,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羿清眼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荣蹑清晰地看见,对面那短发“妖人”眼底的冰冷审视,瞬间被一种近乎惊骇的动摇所取代。悬在“摄魂妖器”上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冰凌冻结,僵在半空,微微发颤。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块的深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漩涡,死死地钉在自己脸上。
      他在动摇!
      荣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微妙的停滞,如同绝望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他不懂自己脱口而出的称谓为何会引发如此剧变,但他嗅到了转瞬即逝的生机!
      脑中政海沉浮磨砺出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惊惶。凤眸深处,那玉石俱焚的决绝烈焰悄然收束,化作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寒光。示弱!必须抓住这丝动摇! 这“妖人”显然对他提及的“鲛人泪珠”与“永曜琉璃盏”有所触动,甚至……敬畏?这或许就是他的生门!
      电光火石间,荣蹑攥着烛台的手臂,那紧绷如铁的肌肉,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松弛下来。尖锐的金属底端,虽仍指着前方,却悄然偏离了羿清的要害,微微垂向地面。他刻意让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仿佛连这唯一的“武器”都快要拿捏不住。苍白的脸上,惊惧之色未退,却又强自压抑,硬生生挤出一丝属于上位者濒临崩溃时、强行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镇定。
      “此…此地……”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沙哑、低微,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强装的平静,目光却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敬畏,再次投向那散发着磅礴圣光的“琉璃盏”(水晶吊灯),“光华如斯……非人间能有……莫非,莫非阁下……乃、乃仙家洞府?”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难以置信的敬畏。
      他故意将对方捧高,将自己置于更低微、更无知的境地。这是权术中最基本的“以退为进”,示敌以弱,麻痹其心。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毒蛇,死死锁住羿清那只握着“妖器”的手,以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羿清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荣蹑那从“妖孽”到“仙家”的称呼转变,那刻意流露的虚弱与敬畏,如同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脑中撕扯。理智仍在疯狂叫嚣:精神分裂患者的妄想可以天马行空!但另一种更荒诞、更惊悚的念头,却如同藤蔓般滋生——一个妄想症患者,能瞬间编造出如此精准、如此具有文化冲击力的“仙府”设定,并完美融入自己的“角色”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保持着刻意的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仙家洞府?这里只是我的家。我叫羿清,是个医生。” 他报出名字和职业,试图用最平常的信息打破对方可能存在的幻想框架,同时观察反应。
      医生?荣蹑心中飞快盘算。吴国太医署亦有此职,虽地位远不及朝臣,但精通药理病理,亦非寻常走卒。此人气质冷硬锐利,倒有几分大医官的影子。
      “羿……清?”荣蹑艰难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听闻,眉宇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卑微的讨好,“在下……荣蹑。” 他报出真名。此刻隐瞒毫无意义,对方若真是“仙家”或此地主宰,探查他身份易如反掌。不如抛出真名,赌对方对“荣蹑”二字有所反应!他紧盯着羿清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澜。
      羿清听到“荣蹑”二字,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这名字……与他昨夜在浩瀚史料中匆匆一瞥的吴国丞相名讳,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绝伦的巧合?还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荣蹑?名字不错。你说你是‘本相’?”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来了!荣蹑心弦瞬间绷紧。对方果然对他的自称起了疑心!是陷阱?还是……他真的知道“丞相”意味着什么?
      “惭愧……”荣蹑垂下眼帘,掩盖住眸中精光,声音更低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经风霜的疲惫与自嘲,“不过……前尘旧事,虚名而已。流落至此……能得仙长……羿清先生收留一隅,已是万幸。” 他巧妙地将“丞相”身份模糊成“前尘旧事”,既承认了过往,又暗示了如今的落魄与依附,姿态放得极低。同时,他再次用敬畏的目光看向那盏灯,仿佛那才是他敬畏的根源,而非眼前的人。
      羿清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长发逶迤、姿容绝世却又显得脆弱不堪的男人。那身华丽繁复的玄色衣袍上,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一切都指向一个饱受创伤、认知混乱的“病人”。可那精准的珍宝称谓,这恰到好处的应对,尤其是那“荣蹑”二字,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笃信的医学壁垒上,泄露出丝丝缕缕名为“真实”的寒气。
      报警?还是……再观察?
      拇指下那红色的图标,如同烧红的烙铁。最终,那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千钧重负般,从屏幕上移开了。他没有收起手机,只是将其垂在身侧,屏幕的光芒暗淡下去。
      “收留?”羿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医生靠近受惊病人的谨慎,“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放下那个。”他用眼神示意荣蹑手中紧握的烛台,“它很危险。放下它,证明你没有攻击意图。”
      荣蹑的心脏几乎停跳!放下武器?在敌友未明之地?这无异于将性命交托人手!他攥着烛台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冰冷的棱角和沉甸甸的分量,这是此刻唯一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东西。
      不能放! 政海倾轧的无数血案瞬间涌入脑海。示弱可以,缴械?无异于引颈就戮!
      可若不放……眼前这“羿清”眼中的探究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冷意,足以将他重新推入“妖人”的范畴,那悬在报警键上的手指随时可能落下!方才争取到的一线生机,将荡然无存!
      冷汗沿着荣蹑的鬓角滑落。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无数念头激烈碰撞。
      最终,他牙关一咬。
      赌了!
      赌对方那瞬间的动摇是真实的!赌那“鲛人泪珠”带来的威慑!赌这“羿清”至少……暂时需要他活着,来解答那些匪夷所思的疑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攥着烛台的手臂,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仪式感、却又带着明显不舍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向下移动。沉重的金属底座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呜咽。他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羿清的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当啷——”
      一声清脆的、带着回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客厅中格外刺耳。冰冷沉重的水晶烛台,终于被他轻轻放在了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滚落一旁,尖锐的底端无力地指向天花板。
      他手中空空如也。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宽大的袍袖垂落,微微颤抖。长发披散,遮住了部分苍白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紧紧盯着羿清的眼睛,里面是卸下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属于困兽的警惕与等待审判的脆弱。
      他交出了武器。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羿清看着那被弃置在地的烛台,又看向那个瞬间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却依旧倔强挺直脊梁的长发男子。那双凤眸中的脆弱与警惕交织,如同破碎的琉璃,竟让他心头莫名地一刺。
      他沉默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荣蹑三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过度刺激对方,又能确保在对方有异动时及时反应。他缓缓蹲下身,没有去碰那烛台,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蕴含深意的动作。
      “跟我来,”羿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目光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你需要清理一下。还有……解释。”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荣蹑沾满灰尘、甚至带着几处细小划痕的赤足上。
      荣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上,寒意刺骨。又看向那只伸出的、属于“妖人”的手。那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武器,没有攻击的姿态。
      这算是……暂时的休战?还是进入另一个未知囚笼的开始?
      荣蹑的指尖在宽袖下微微蜷缩。他抬眼,再次迎上羿清那深邃难测的目光。那里没有了最初的杀意,却依旧是一片他无法看透的迷雾。
      别无选择。
      他喉结滚动,咽下所有的惊疑与不甘,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没有去碰那只手,只是赤足向前,沉默地、带着一种走向未知命运的沉重,跟在了羿清的身后。
      脚步落在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身后,那盏被误认为“鲛人泪珠”的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恒定的、圣洁的光芒,无声地注视着这跨越千年的、充满猜忌与试探的第一步同行。
      走向的,是那扇羿清指向的、材质非金非木、边缘锋利规整的窄门。
      门的后面,是弥漫着水汽的、被荣蹑视为“净身法阵”的——现代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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