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门牙737

1、第 1 章

　　莲

　　活着，真是件很好的事情呢……
　　少年最后的话语，被大厦顶端呼啸而过的风声掩埋。

　　潮湿的季节风不安地在城市上空回旋着。
　　气温慢慢回升，于是，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而我，却再也忘不了你。
　　明明，只陪你走过三天的人生。

　　进入深冬后，天气变得格外寒冷。
　　偌大的城市好像一个巨大的空调，散发着嗖嗖的寒气。
　　世界被厚厚的玻璃窗切割成两个世界。
　　所有的喧嚣和严寒都被阻隔在了另外一边。
　　温暖的咖啡店里，一个清秀（…）的少年捧着香浓的咖啡，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些过长的额发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的天气，还真的不想出门啊……
　　这种时候，待在24小时都充满了温暖气体的家里，才是最好的事。
　　就在他最讨厌的季节里，他得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陪一个血癌患者度过最后的时光。

　　虽然是信心百倍的接下了工作。
　　可是……还是有些紧张啊！
　　听前辈们说，好像是个挺难相处的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前辈口中形容的那样啊……
　　对方，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时间就在这胡思乱想中过去了。

　　“叮铃－”
　　店门开了又关。
　　沉浸在自我思维里的少年完全没有发现走向自己的人影。
　　“森本先生吗？久等了吧。”略微低沉的声线，干净的音色，却带着如冰般的冷漠。
　　被唤作森本的少年应声回过头，漆黑的眼底闪现一丝惊讶。瞳孔里倒映着的，是和想像中截然不同的影像。
　　全，全部是白色的啊。透着执拗和神经质的白色。
　　“中岛裕翔先生是吧，请坐。”
　　坐在对面的，是个有着一张年轻面孔的少年。（你以为会是个美女么？虽然，我不介意你这么以为…被抽飞！）
　　白色的衬衣，白色的毛衣，白色的外套，白色的长裤，白色的鞋，还有，那苍白的脸。整个人，就好像是窗外飘落的雪组成的。
　　果然，好像是个不怎么好解决的人呐。

　　森本压下内心的惊讶，换上了职业的笑容。思索着以怎样的话题开始比较好。
　　“你刚刚一定在猜，我长什么样子。”
　　好像猜到他的心思一般，对方率先打破沉寂。
　　好像，并没有前辈们说的那么难办吧。
　　森本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了不起，猜中了。你蛮适合当心里医生的。”
　　或许是因为放松了心情，他顺口说出了自己心里玩笑般的想法。
　　“所以说，我并不需要心理医生，对吧？！”
　　还没来得及扩散开的表情，因为这突然尖锐的话凝固在了脸上。
　　他突然想起前辈的话，“明明需要医生引导释放压力，却一直抗拒治疗。偶尔配合，却又敏感到不行，真是个难伺候的主。难为你啦，新人。”
　　前辈揶揄的口气还清晰的回响在耳边。
　　森本僵硬的抽搐着嘴角。
　　不需要医生，不就代表，他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完结了？
　　这可不仅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决定他是否能成为公司正式员工的试题啊！怎么可以就这么泡汤了！
　　“那个，可以知道下原因么？”
　　“不好意思，恕我太直接了。是这样的……”

　　家里并不富裕，不想再增加父母的负担，他自己也并不是那种脆弱的人，所以并没有要请心理医生的必要。
　　“所以希望，能够把钱退还给我父母。”
　　挑不出漏洞的完美说辞，无法反驳。也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窗外的雪，好像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视野都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而路面上，却没有堆积起干净的白雪，只有被人们踩得坑坑洼涯的混浊雪水。
　　第一次的工作，就完结在了这无尽的大雪里。连开始都还没有感受到，就被人推进了写满over的墙角里。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太迅速。以至于在对方都离开很久之后，失落还有不甘才从胸腔内部蔓延出来。

　　绝对不能就这么结束，绝对。
　　森本紧紧咬住口腔最深处的牙齿。

　　在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绵绵的大雨。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股昏黄色的雨水里。
　　蜿蜒的雨水，包裹着混浊的雪，顺着街道流进城市的最深处。

　　“我已经说过，我不需要心理医生。对不起。”
　　切断电话，少年伏在柔软的床上。环顾房间，满眼的白，刺痛了眼。
　　正当他准备闭眼的时候，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连名字都不用去看都知道是谁。
　　干脆的挂了电话，关机。他翻过身，看着白色的冷光灯。

　　一直打来电话的是上午见面的医生，森本龙太郎。
　　长了一张漂亮的脸，第一眼就觉得靠不住的脸（姑娘，你这心思怎么想的？）。
　　整个人有着如阳光般和熙的味道，在自己身上完全见不到的青春气息，闪着璀璨的光。
　　心底的某根弦被突然的攥紧。
　　嘴角被嘲讽缓慢填满，他抬起毫无血色的手，遮住了被灯光灼伤的眼。
　　你这样做，这样想要接近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也仅仅是想抓住一份工作而已吧。
　　阴影下半眯起的眼里，是漫天飞舞的风霜。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是逃不开命运的束缚。
　　就算再不想，也逃不出它已经安排好的结局。
　　唯一能改变的，也只不过是那通向结局的道路罢了。

　　再次遇到森本，是在自己常去的店里。
　　白天的烦闷一股脑的压了过来，使原本就低压的心情，直接逼近了崩溃的边缘，红色的警报长鸣啊！
　　果然，人倒霉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是伤心情不痛快的。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会太无聊。

　　中岛侧过脸，自顾自地喝着酒，坐在一旁的人被完全的无视了。
　　“喂。”
　　不想要理你的心情已经表露的这么彻底了，你也无法理解么？难道真的要直接给你说，你才能明白？
　　中岛有些烦躁起来，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就应该离开的。
　　“如果可以，你做我恋人吧！”
　　什么！？他突然很想把嘴里的酒完完整整的喷到少年的脸上。
　　这个人的脑袋回路是搭错线了吧？！就算就为了工作，也不用拼命到这种地步吧！？
　　更何况，他们可都是男的！

　　“开什么玩笑。”一把推开突然凑过来的人，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不悦的神色。
　　没事开这种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这个人真的不讨人喜欢。
　　这种惊天动地的言论，却还是在心底划过了一抹细小的温暖。
　　“是真的。你很迷人，我真的是喜欢上你了。”
　　轻挑的口气，让中岛皱起眉头。这种人，还真是……
　　“我是个男的！还是个要死的人。”酒杯被重重的砸在桌上，冷冰冰的话语，令人却步。“所以，我们不可能。”
　　“……”
　　旁边的少年陷入沉默。中岛冷哼了一声，便准备起身离开。
　　“要怎样……你才能相信。”

　　被叫住的少年回过身，缓慢的扬起下巴，嘴角是化不开的嘲讽。
　　“想要证明？那就吻我。”
　　看着森本瞬间僵掉的表情，中岛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工作，会的也就是动动嘴，说些漂亮的话罢了。
　　“看吧，动真格的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力量扯了过去。随即而来的是少年不断在眼前放大的脸。
　　然后……
　　嘴唇被温暖的气息包裹，海洋般浓郁的气味席卷而来，仿佛想渗透进他生命一般的狂风。

　　“想去看海……”
　　“假期吧，明天我还有工作。”
　　“做我的心理医生，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变质的心情。

　　是因为这过于纤细的情感，所以才会异常敏感么？
　　是因为知道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接近死亡，所以才会这样冷漠么？
　　是因为太寂寞……所以才……接受我的么？

　　看着在沙滩上追逐着海浪的身影，森本满心的疑问，找不到答案。
　　依旧很难将眼前这个少年和昨天那个一脸冷漠的人联系在一起。
　　在冬日难得的慵懒阳光下。
　　少年的笑脸，灿如晴空。

　　中岛裕翔，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因为是深冬的关系，宽广的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恍惚间，会有种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错觉。
　　森本缩了缩脖子。虽然有阳光晒在身上，可海风吹在身上还是很冷。

　　“每次来……海都这么漂亮呢。”
　　可能是发现了身后靠近的人，原本欢快的追着水的少年停了下来。
　　“如果可以死在这里，最好了。”
　　他面朝着大海，眼神被放逐到很远的地方，连带着声音都变得飘渺起来。
　　“又大，又安静。”
　　好像……就要这么离开了一般。
　　看着少年笼罩在白色外衣里的单薄背影，森本突然感受到了——
　　那来自于心脏深处的细微的……痛楚。
　　“这便是死后的世界吧。”明明是个问句却用着陈述句的语气。
　　莫名的揪心。

　　森本缓慢的走了过去，脚下潮湿的细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用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
　　“这样，就听不见了。”
　　另外一只手遮住了少年的眼睛。
　　“这样，就看不见了。”
　　他的下巴蹭着少年柔软的发丝，嘴里呵出的气体凝结成一个个白色的气团。
　　“那才是那个世界，空无一物。”（大爷，你这算经验之谈？突然想到了【如果】。噗，某7抽了）
　　“但是……你还能看见这宽广的海洋，这翻腾的海浪。”
　　松开手，轻轻环住那单薄瘦削的肩膀。
　　“而且，在以后的某时，还可以听到……”

　　真的好想一直，一直陪着你。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了。

　　“……我说喜欢你这句话。”
　　被海风拂乱的头发，在半空中缠绕在一起，在凌乱中有种特别的美感。
　　明明，在昨天还只是为了抓住这份工作而已……
　　今天就好想好想，好好的守护着你。

　　呐，裕翔。你是相信的对吧？
　　那个时候，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你才会在希望中流下泪水，对吗？

　　第二天，昨天还很晴朗的天空，突然间急剧起厚重的云朵。
　　整片天空仿佛要被压碎了一般，隐隐的，透露着不安。

　　盛满希冀与欢欣的心，在一次又一次反复吟唱的单调门铃声中冷却了下来。
　　家里，没有人。
　　森本失落的走出中岛居住的公寓，便看到这灰蒙蒙的天。
　　不祥的预感从心脏的角落伸出黏稠的黑色触角，在几秒钟内迅速地吞没了他。

　　“裕翔。”森本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半坐在病床上的少年依旧是一身的白衣，面朝窗外的脸，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一丝生机。
　　因为突然加重的病情，他的病已经……只剩下心理医生的工作了。

　　他走到床边，扬起灿烂的笑脸。
　　“医生让我带你出去走走。”
　　哪怕心中是满是痛楚，这个时候，他也必须笑出来。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我适合做心理医生吗？”少年缓慢的回过头。
　　茶色的瞳对上他有些涣散的黑色的眼，“所以，你不用勉强。”

　　心里，好不容易构筑起的防护墙，在这一瞬间，坍得支离破碎。
　　森本立马捂住嘴，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滚烫的泪水。
　　“抱歉。”从指缝中泄出的声音，呜咽着。
　　“那，请继续你的工作吧。带我……去转转。”

　　真希望，能和你一直，一直走下去。
　　但是，希望已经成空。
　　在现实面前，我输得遍体鳞伤。

　　中岛被带上了医院大厦顶楼的天台。
　　高耸的建筑物顶层，开阔的视野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好像又要下雨的样子，望出去，整个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混浊之中，散发着暗色的光晕。
　　存在在视野中的世界，又大……又安静。

　　“原来，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握住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十指相扣。暖暖的温度还有无限的希望，缠绕上手指，慢慢的扩散。
　　中岛将自己偎进身后那温暖宽广的胸膛，低沉安稳的跳动声贴着皮肤传来。
　　他闭上眼，说出了最后的话。
　　“活着，真的是件很好的事情呢……”
　　单薄的声音，消散在了楼顶呼啸而过的风里。

　　能喜欢上你，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来不及说出口的声音，连同着最后的生命，滑向了预定的无法改变的结局。

　　之后的时间一点一滴的走过，森本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些什么，抑或，他已无法再说什么。
　　只是当他再面对人群，面对天空，面对大海……已无法抹去，那洁白如莲的身影……

　　明明只有三天的记忆，却延伸成了一生铭刻的回忆。

　　【全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