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繁叶》木鱼瓜瓜

2、第 2 章

　　沐昕榆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打开门，简约的装修风格映入眼帘，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品，整个屋子显得干净利落。她换上拖鞋，拖着疲惫的身躯径直走向浴室。

　　进了浴室，她熟练地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包裹住她。她伸手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软件，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边听歌边洗澡，仿佛这样能卸下一身的疲惫与烦恼。

　　氤氲的水汽中，沐昕榆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许梓宁的身影。那个曾经熟悉又如今陌生的人，再次出现，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她关掉花洒，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针已经悄悄指向凌晨一点多，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躺到床上。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的波动，又或许是白天的奔波让她太过劳累，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是梦里，似乎也不那么平静。
　　夜里的梦格外汹涌。

　　沐昕榆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的午后，许梓宁系着她送的卡通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切姜片。锅里的红糖姜茶咕嘟咕嘟冒着泡，暖宝宝被他整齐地码在沙发靠垫旁，连她常抱的小熊玩偶都被塞进了暖水袋。

　　“这次应该不疼了吧？”他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卧蚕上的痣在逆光里亮得像颗小星子。她刚想说“其实我不怎么痛”，就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城郊那家百年老店的梅花酥，酥皮掉在她校服领口，他笑着替她拍掉，指尖擦过她锁骨时，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许梓宁……”她想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却发现自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城郊的路坑坑洼洼，他白衬衫的后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油纸包却护得严严实实。她突然想起分手那天，他也是这样背着光站着。

　　“不要走……”她的指尖穿过他的衬衫下摆，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梅花酥的甜香还在鼻尖萦绕，可他的背影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斑，像老电影里褪色的镜头。“我不吃点心了……你回来好不好……”

　　枕头湿了一大片时，她终于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痕。手机在床头柜震了震，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上还停留在下午那个广告页面——“冬季必备暖宫套装”。
　　梦醒了，沐昕榆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发慌。“怎么又梦到他……”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沐昕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忘了他，好不好？”

　　可心脏却在胸腔里钝钝地疼，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她摸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点开了微信收藏夹。那些她一直没舍得删的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眼睛里。

　　玉龙雪山的照片还在，他张开双臂把她圈在怀里，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背景是皑皑白雪，刺眼得让人想掉眼泪。她记得那天他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喘着气说：“沐昕榆，等我们到时候结婚了，就来这里拍婚纱照。”

　　手指划到下一条，是他唱的《小幸运》。她闭着眼睛听，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累了就听听我唱歌，”他当时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听着我的声音，就当我在你身边。”

　　凌晨四点的寂静里，她把脸埋进枕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歌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一大片布料。收藏夹里还有他讲的睡前故事，他说的土味情话，甚至有他打游戏时骂骂咧咧的语音。每一条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她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她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后的B市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盯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它——明明早就该断了念想，却还在固执地等着不可能的春天。

　　既然睡不着，沐昕榆索性掀开被子起身。她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这是她一贯的通勤风格。洗漱时，冰凉的水流滑过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穿戴整齐后，她拎起车钥匙出了门。坐进车里，她摇下车窗，清晨的风裹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扑进来，带着路边松树的气息。车子平稳的驶向医院，路边的街景飞速倒退，像她那些抓不住的过往。

　　“早啊，沐医生，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安护士正忙着整理诊疗室，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

　　“醒得早，索性过来了。”沐昕榆边说边拿起白大褂穿上。今天预约本上排得满满当当，她扫了眼名单，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对了沐医生，”安护士递过来消毒好的器械盘，“一直好奇，你怎么选了当牙医呀？”

　　沐昕榆正在调试牙椅的角度，闻言头也没抬：“大概是觉得这份工作挺实在的吧，能实实在在解决别人的疼。”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当年许梓宁蛀牙疼得厉害，她陪着他跑了好几趟医院，看着他捂着腮帮子难受的样子，她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当一名牙医，或许这样就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为他缓解疼痛。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那个让她萌生这个想法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只是如今，她治好了无数人的牙，却再没机会问一句，他后来有没有好好保护牙齿。

　　“好了，不聊了，准备工作吧。”沐昕榆将白大褂的纽扣系到最上端，语气里已带上几分职业性的沉稳。

　　“沐医生，今天人也太多了，看样子又得忙到天黑。”安护士望着候诊区攒动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沐昕榆拿起病历夹翻了翻，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没事，为人民服务，值得的”。

　　“下一位。”她扬声喊道，视线落在推门而入的两人身上时，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许梓宁，身边跟着昨天那位女孩。

　　“您好，请问哪位是患者？”沐昕榆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医生，是我。”女孩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径直躺上了牙椅。

　　沐昕榆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口镜：“我检查一下。”灯光聚焦在女孩口腔里，她动作娴熟地探查着，“甜食吃多了，有颗蛀牙，需要钻开清理。”

　　“许诺，听见了？下次不准吃那么多甜食。”许梓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知道啦哥，下次再也不了。”女孩吐了吐舌头，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

　　沐昕榆握着器械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是妹妹。昨天那亲昵的举动，不过是兄妹间的自然流露。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里那层积郁的阴霾，却又在某处，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调整好钻头的频率：“放松，可能会有点酸。”

　　“没事，姐姐，我不怕。”许诺躺在牙椅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沐昕榆，嘴角还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沐昕榆调整好灯光，拿起高速手机。钻头启动的嗡鸣声里，她的动作稳得像台精密仪器，眼神专注地落在那颗蛀牙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口腔里的方寸之地。许梓宁就站在诊室角落，背对着光，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还是像从前那样分明，只是比记忆里更瘦了些。

　　“好了，补好了。”她关掉仪器，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声音平稳无波，“三天内别吃太烫太硬的，记得按时刷牙。”

　　“谢谢姐姐！”许诺一骨碌爬起来，蹦到许梓宁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哥，你看我好了吧。”

　　“嗯。”许梓宁的视线掠过沐昕榆，落在妹妹脸上时柔和了些，“跟医生说再见。”

　　“姐姐再见！”

　　沐昕榆低头整理器械盘，没抬头：“慢走。”

　　诊室门关上的瞬间，安护士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沐医生，你是不是跟那个帅哥认识啊？那帅哥看着对你有点不一样呢。”

　　沐昕榆捏着病历夹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声音冷了几分：“不认识。下一位。”

　　走廊里，许诺拽着许梓宁的袖子小声抱怨：“哥，你刚才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我都给你递眼神了，你都不跟姐姐说句话。”

　　许梓宁没说话，脚步慢了半拍。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他看见沐昕榆正低头跟下一位患者交代着什么，白大褂的领口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侧脸的线条比以前冷了许多。

　　“你没看见她都不看你吗？”许诺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她是不是真把你忘了啊？”

　　许梓宁的喉结滚了滚，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忘了才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诊室里，当钻头的声音响起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他记得沐昕榆最怕这种尖锐的声响，以前陪她去实验室，她连打碎试管的声音都要抖一下。可刚才，她站在那里，冷静得像换了个人。

　　诊室里，沐昕榆翻开下一份病历，指尖却在纸页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是刚才洗手时没擦干的水。安护士在外面喊“下一位患者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声音应道：“请进。”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