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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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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拍卖会的入口,隐藏在城南一片破败工业区深处。巨大的废弃厂房如同钢铁巨兽的骸骨,在浓重的夜色中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腐朽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只有几盏昏黄、电压不稳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一辆线条流畅、引擎声低沉如猛兽蛰伏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停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卷闸门前。门旁阴影里,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肌肉虬结、手臂上布满狰狞刺青的大汉如同两尊门神,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车身上来回刮擦。
车门打开,白砚辰率先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质地奢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勾勒出年轻挺拔的身形,昂贵的皮鞋踩在布满油污和碎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脸上刻意维持着一种属于富家公子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矜,但紧抿的嘴唇和过于挺直的背脊,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整理一下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简默如同他无声的延伸,紧随其后下车。他同样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只是款式更为内敛低调,像一片更深的夜色。他微微落后白砚辰半步,姿态是刻入骨髓的恭敬,目光低垂,仿佛对周围恶劣的环境视而不见。然而,就在白砚辰抬手整理领口的瞬间,简默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小半步,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恰好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两名大汉投来的、带着审视和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将少爷护在了身后安全的阴影里。
“请柬。”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伸出粗壮的手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白砚辰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简默。简默沉默地、动作利落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暗金色的金属卡片,递了过去。刀疤脸接过去,借着旁边昏黄摇晃的灯光仔细查验着卡片上复杂的防伪纹路和编码,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白砚辰那张过于年轻、过于精致的脸上和他身后沉默的简默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怀疑。
气氛瞬间绷紧。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白砚辰感觉自己的后背微微渗出了冷汗,喉咙有些发干。他强自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倨傲,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终于,刀疤脸似乎确认了什么,将卡片递还,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侧身让开一步,对着身后黑黢黢的卷闸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嘲弄:“原来是白公子,稀客。里面请,好好玩。” 那“玩”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不祥的暗示。
沉重的卷闸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上开启,露出后面仿佛通往地狱深渊的黑暗入口。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浓烈香水、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喧嚣声浪。
白砚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和那越来越强烈的危险预感,迈步就要往里走。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直沉默如影的简默,极其自然地、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再次向前半步,这一次,他的身体几乎完全挡在了白砚辰的前方,如同最坚实的盾牌,率先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之中。
进入厂房内部,巨大的空间被改造得光怪陆离。中央是一个被强烈射灯照亮的圆形拍卖台,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光线幽暗的卡座和散座。空气中烟雾缭绕,各种刺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撞击着耳膜,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生托着酒水穿行其间,角落里传来肆无忌惮的调笑声和粗鲁的叫骂。这里没有上流社会的优雅矜持,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金钱在黑暗中发酵、碰撞。
白砚辰被简默巧妙地引到一个相对偏僻、但视野尚可的卡座坐下。他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目光死死锁定在拍卖台上。一件件或真或假、或合法或明显来路不正的“珍品”被推上来,在拍卖师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和台下狂热或贪婪的叫价声中易手。气氛越来越狂热,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终于,当拍卖师用略显夸张的语调宣布“接下来这件,维多利亚时期的浪漫遗珍,蓝宝石银质怀表,私人珍藏,来源清晰……”时,白砚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枚怀表!和他图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在惨白的射灯下,银质表壳反射着冷光,中央那颗蓝宝石幽深得像凝固的血液。它被盛放在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里,由一个面无表情、眼神警惕的壮汉捧着。
白砚辰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怀表,呼吸变得急促。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一直静默如雕塑的简默,在看到那枚怀表被捧出的瞬间,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托盘、捧表的壮汉,以及拍卖师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区域。简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起拍价,五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五十五!”
“六十万!”
“六十五!”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节节攀升。白砚辰几次想举牌,都被简默极其轻微、但不容置疑的动作按住了手臂。简默微微侧头,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少爷,稍安。时机未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内几个叫价最凶、眼神最为贪婪的身影,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价格很快飙升至一百二十万。叫价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只剩下两三个买家还在胶着。
“一百二十万第一次!” 拍卖师开始倒数。
白砚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简默按着他的手,举起手中的号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一百三十万!”
这个远高于当前价格的出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一道道带着审视、好奇、嫉妒或纯粹恶意玩味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白砚辰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拍卖师眼睛一亮:“好!这位年轻的先生出价一百三十万!一百三十万第一次!还有没有……”
“一百五十万!”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斜前方一个光线最暗的卡座里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白砚辰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卡座里,一个穿着花哨丝绸衬衫、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假笑,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白砚辰身上,贪婪而阴冷。他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气息不善的壮汉,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正是刚才在门口验看请柬的那个!
是他!那个在门口眼神不善的刀疤脸!白砚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对方显然是故意的!故意抬价,故意针对他!
“一百八十万!” 白砚辰咬紧牙关,再次举牌,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这已经是他能动用的极限流动资金了!
“两百万!” 花衬衫男人几乎是立刻跟上,懒洋洋地报出数字,脸上的假笑更加刺眼,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他身边的几个手下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白砚辰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号牌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青。他感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看向简默,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最后一丝求救的意味。
简默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抬了起来。他没有看白砚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花衬衫男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白砚辰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冷静:“放弃。”
“什么?!” 白砚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瞪着简默,眼中瞬间燃起被背叛的怒火。放弃?他怎么可能放弃!
就在白砚辰因简默那句“放弃”而心神剧震、愤怒和绝望交织的瞬间,拍卖师亢奋的声音响起:“两百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锤音落定,一锤定音。
花衬衫男人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雪茄,点燃,朝着白砚辰的方向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嘲弄和胜利者的施舍。他身边的刀疤脸和几个壮汉也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目光像黏腻的爬虫一样在白砚辰身上扫来扫去。
白砚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屈辱感和被戏耍的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那个花衬衫男人冲过去!
“少爷!” 简默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如同冰冷的铁箍瞬间勒住了白砚辰的冲动。他几乎是同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精准地、不容抗拒地一把扣住了白砚辰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瞬间传递过来的力量巨大无比,让白砚辰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我!” 白砚辰低声咆哮,试图甩开简默的手,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走。” 简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拍卖结束和人流的骚动,那个花衬衫男人的几个手下,包括刀疤脸,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们所在的卡座与其他区域隔离开来。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陡然加剧。
简默不再多言,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白砚辰,脚步迅疾而沉稳,朝着一个看似人流较少的侧门出口方向移动。他巧妙地利用桌椅和人流的阻挡,试图尽快脱离这片是非之地。白砚辰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屈辱和愤怒依旧在胸腔里翻腾,但简默那异常强大的力量和身上散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冰冷紧绷感,也让他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疯狂滋长。
眼看离那扇昏暗的侧门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侧门外,就是厂房外围堆满废弃集装箱和垃圾的狭窄后巷。
就在这时,几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里猛地闪出,彻底堵死了通往侧门的狭窄过道!为首的正是在门口验看请柬的刀疤脸,他脸上带着狞笑,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脆响。他身后跟着另外三个同样气息彪悍、眼神不善的壮汉。
“白公子,这么急着走啊?” 刀疤脸咧着嘴,露出黄牙,声音粗嘎,“我们老大想请你过去喝杯酒,聊聊……你刚才那点小遗憾。”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抓向白砚辰的衣领!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留任何余地!
“滚开!” 白砚辰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想后退躲避,但手腕还被简默牢牢扣着,身体顿时失了平衡,眼看那只带着汗臭和烟味的大手就要抓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地挡在白砚辰身前的简默,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仿佛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精准到令人胆寒的爆发!
他扣着白砚辰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发力,将白砚辰整个身体向后一带,巧妙地避开刀疤脸抓来的大手的同时,也把白砚辰护到了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同一瞬间,他空着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准、狠!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无比的骨骼碎裂声在喧嚣嘈杂的背景音中骤然响起!如同冰块在极寒中炸裂!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扭曲成一种无法置信的、极致的痛苦!他那只抓向白砚辰的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巨大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佝偻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狠辣至极的反击,让刀疤脸身后的三个打手都懵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老大突然就惨叫着倒了下去!
简默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击碎刀疤脸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探,如同铁爪,精准地扣住了对方因剧痛而失去防护的咽喉!猛地一发力!
“呃!” 刀疤脸的惨嚎戛然而止,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被简默单手掐着脖子,如同拎小鸡般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几寸!窒息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脸涨成了猪肝色。
简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他掐着刀疤脸的脖子,把他当成一个沉重的人肉沙包,猛地朝着另外三个正欲扑上来的打手狠狠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几声惊呼和痛呼!刀疤脸沉重的身体撞翻了两个打手,三人滚作一团,瞬间堵住了狭窄的过道。
简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战果。在砸出人肉沙包的瞬间,他已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惊魂未定、完全被眼前这血腥暴力一幕惊呆了的白砚辰的手臂,低喝一声:“走!”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撞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力量!白砚辰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着,朝着那扇昏暗的侧门狂奔而去!
简默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大得可怕。白砚辰感觉自己像个没有重量的破布娃娃,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擂鼓声。身后传来打手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试图爬起的混乱声响。
他们像两道黑色的旋风,猛地冲出了那扇狭窄、散发着霉味的侧门,一头扎进了厂房后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后巷狭窄、肮脏,堆满了生锈扭曲的废弃集装箱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浓重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灌入白砚辰剧烈起伏的胸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发软,完全是被简默那铁钳般的手拖着在跑。
身后,侧门方向传来打手们愤怒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垃圾堆和集装箱的缝隙间疯狂地扫射、晃动,试图捕捉他们的身影。刺耳的咒骂声越来越近。
“这边!” 简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他猛地拉着白砚辰拐进两座巨大的集装箱之间形成的一条更窄、更黑暗的缝隙。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油污和不明垃圾,恶臭几乎令人作呕。白砚辰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恐惧。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后巷的黑暗!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带着明显的消音器特征,但在这死寂的巷道里却如同惊雷!
白砚辰感觉一道灼热的气流几乎是擦着自己的脸颊呼啸而过!子弹狠狠打在旁边集装箱的铁皮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溅起几点刺目的火星!
他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巨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小心!” 简默的低吼在耳边炸响!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白砚辰扑倒在地!是简默!
白砚辰重重地摔在冰冷湿滑、散发着恶臭的地面上,坚硬的碎石硌得他生疼。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猛地溅了他一脸!
是血!
白砚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放大。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借着远处垃圾堆后手电筒晃过的微弱余光,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简默,身体猛地一震!简默的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深色的西装布料瞬间被洇湿了一大片,那湿痕在微弱的光线下迅速扩散,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浓稠的暗红色!
简默闷哼一声,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戾光芒!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肩上的伤口,借着扑倒白砚辰的冲势,抱着白砚辰就地一滚!
“砰!砰!”
又是两声沉闷的枪响!子弹狠狠打在两人刚才倒地的位置,溅起肮脏的水花和碎石!
翻滚停止,简默强撑着身体,将白砚辰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锁定了斜前方一个废弃二层铁架平台上的阴影——那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举着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没有丝毫犹豫!简默的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染血的西装内袋!再抽出时,指间赫然多了一枚狭长、尖锐、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东西——像是一枚特制的、加长的战术笔,又像是一柄微型飞镖!
他手腕猛地一抖!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锐响!那枚金属尖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撕裂黑暗,精准无比地射向铁架平台上的阴影!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平台上传来!紧接着是手枪掉落在铁架上的“哐当”声!
枪手被击中了!
简默甚至没有去看结果。他抓住这电光火石间创造的唯一生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几乎吓傻了的白砚辰从地上拽起来,嘶声低吼,声音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跑!别回头!”
他推了白砚辰一把,巨大的力量让白砚辰踉跄着向前冲去。而简默自己,则踉跄了一步,左肩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在夜色中触目惊心。他强忍着剧痛,转过身,面对着侧门方向追来的打手和铁架平台上的威胁,像一道决绝的堤坝,试图为白砚辰争取最后一点逃生的时间。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挺得笔直,如同孤峰。
白砚辰被那狠狠一推,踉跄着冲出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身后的枪声、打手的咆哮、简默压抑痛苦的闷哼,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简默那声嘶哑决绝的“别回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毙。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死亡的气息,那子弹擦过脸颊的灼热感、简默温热血迹溅在脸上的粘腻触感、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一切都在疯狂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跑!快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像一头受惊的幼鹿,凭着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没命地狂奔。脚下是滑腻的油污和不知名的垃圾,恶臭熏得他阵阵作呕,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和枪声彻底被甩远,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他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他蜷缩在一个巨大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冰冷的汗水混合着简默的血,黏腻地糊在脸上,狼狈不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恐惧、自责、后怕,还有对简默下落的揪心担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他心里疯狂撕扯。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那么长。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伴随着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白砚辰猛地屏住呼吸,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浓重的夜色中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是简默!
他几乎是扶着冰冷的集装箱壁在移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左肩处那一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面积似乎更大了,浓重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越发清晰。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紧紧按在左肩下方,指缝间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渗出。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和隐忍的痛苦。
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白砚辰,简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身体微微下滑,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砚辰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如同精密仪器的管家,此刻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站在自己面前。刚才那如同鬼魅般狠戾、精准的动作,那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那嘶哑决绝的“别回头”……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与眼前这个虚弱的身影重叠、撕裂,最终化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
恐惧、后怕、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恐慌!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强力压紧后骤然释放的弹簧,不顾一切地朝着简默扑了过去!
“简默!你怎么样?!” 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冲到简默面前,双手无措地伸着,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了对方,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着。借着远处城市霓虹散射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简默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明显的痛楚和疲惫。
“少爷……没事就好。” 简默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试图站直身体,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集装箱壁向下滑去。
“简默!” 白砚辰失声尖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慌忙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搀扶简默下滑的身体。入手处是冰凉的西装布料,但肩胛骨下方那片区域却一片湿热粘稠,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包裹了他的感官。
“撑住!你撑住!我带你走!” 白砚辰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从未如此慌乱无助过,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脆弱。他用肩膀顶住简默沉重的身体,试图将他架起来,但简默比他高,加上受伤脱力,身体异常沉重。白砚辰踉跄着,几乎要和他一起摔倒。
“别动……少爷……” 简默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伤口……压着……止血……” 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努力积聚着一点力气。
白砚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他扶着简默,让他慢慢滑坐到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靠着集装箱壁。简默的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抽气声,显然疼痛难忍。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伤!” 白砚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他跪在简默身边,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向简默左肩那片被血浸透的西装。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粘腻温热的布料,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简默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表示反对,但并没有阻止白砚辰的动作。
白砚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小心,开始解开简默染血的西装外套纽扣。一颗,两颗……每解开一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外套被艰难地褪下,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染红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布料紧贴在伤口处,被血黏住。白砚辰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剥离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的衬衫布料。动作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简默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压抑的抽气声。
终于,伤口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左肩胛骨偏下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弹孔赫然映入眼帘!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暗红色的血液还在不断地、缓慢地往外渗涌。伤口周围一片青紫肿胀,看起来触目惊心!
白砚辰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伤口,还是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个人还是简默!那个永远挡在他身前的人!
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想也不想就用力撕扯着内衬还算干净的布料,试图为简默包扎止血。然而,就在他撕扯布料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简默敞开的西装内袋。
那个位置,在心脏上方一点,紧贴着身体。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内袋里似乎有东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钱夹。那东西不大,形状有些眼熟,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
白砚辰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个染着主人温热体温和浓重血腥气的内袋。
他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
他轻轻地将它拿了出来。
摊开手心。
一枚小小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徽章静静躺在他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掌心。
徽章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滑,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小的凹痕。表面覆盖着一层黯淡的铜绿和深褐色的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它的形状,白砚辰却无比熟悉——那是他曾经就读的、学费高昂得令人咂舌的私立贵族小学的校徽!
记忆如同尘封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画面模糊而久远……一个阴冷的雨天,学校后门偏僻的角落。几个穿着同样精致校服、却满脸恶意的男孩,正围着角落里的一个瘦小身影拳打脚踢,嘴里骂着“小哑巴”、“下贱胚子”、“滚开”。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沾满了泥水。
刚上完马术课、准备回家的白家小少爷白砚辰,恰好路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也许是那群人的吵闹惹烦了他,也许是那天的马术课让他心情不错。他皱了皱漂亮的小眉头,不耐烦地从自己崭新的、镶嵌着金线的校服外套上,随手扯下了那枚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校徽——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众多昂贵玩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随意地、带着施舍般的轻慢,将校徽朝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哑巴”丢了过去。
小小的金属徽章在冰冷的雨水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叮”的一声,落在泥泞里,滚到了那个瘦小身影的面前。
“赏你的。” 年幼的白砚辰坐在马上,声音带着属于小少爷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骄矜,仿佛丢出的只是一块吃剩的点心,“别在这里碍眼。”
说完,他便在家庭教师的轻声催促下,骑着温顺的小马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潮湿泥泞的角落,将那个蜷缩的身影和那枚躺在泥水里的徽章,彻底抛在了脑后。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玻璃渣,瞬间刺穿了白砚辰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靠坐在集装箱壁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简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嘴唇因失血而毫无血色,微微干裂。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狼狈地贴在皮肤上。他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这个为他挡下子弹、永远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人……那个蜷缩在泥泞雨地里、被所有人欺凌却一声不吭的“小哑巴”……
十年!
整整十年!
这枚被他随手丢弃、如同施舍垃圾般的廉价徽章,竟然被这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了整整十年!藏在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白砚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面对枪口时抖得还要厉害。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生锈的校徽,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转移他内心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巨大冲击!
屈辱、震惊、茫然……还有一股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心疼和酸楚,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漂亮的、此刻盛满了巨大惊涛骇浪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在简默苍白虚弱的脸上。
冰冷的、生锈的校徽,硌得他掌心生疼,如同烙铁。
「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