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还》蝴蝶落近月亮啦

5、雨天、口罩与生日邀请

　　近来雨总下个没完，风带了凉气，又一年夏天就这么过去。潮气雾湿了车窗玻璃，窗外的行人、车流和各种色彩都模糊成一片，像极了自己没戴眼镜时看到的世界，方可微在玻璃上画出个白字，万物透过这个字重又明晰起来，看了一会又将字抹去，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雨天车堵得厉害，紧赶慢赶赶到公司楼下时还是迟了到，反正已经来不及，干脆拐道买个早饭，最喜欢吃的那家煎饼果子关了门，只好求其次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餐。交了迟到罚款，坐在工位边啃包子边哀叹连喜欢的煎饼果子都会离自己而去时，电脑桌面任务栏的微信图标闪烁起来。
　　“微微早上好呀，给你看我卧室窗外的树被雨水洗得好干净”，是林初白的消息，紧接着发过来一张图片，飘窗上七扭八歪躺着各色玩偶，窗户向外大开着，望出去确实有棵绿得干净的树。
　　图片里五颜六色的玩偶让方可微心情稍稍明媚一些，近来林初白常给她发消息，路上遇到的小猫啦，傍晚的天光啦，公园里相依偎的老人啦，连同网上刷到的八卦，无意听到的笑话，偶尔还通电话给她讲正在读的书，取决于不同的故事情节讲得雀跃不已或声泪俱下。通常都是林初白在说，她在听，日子因为林初白的陪伴变得好过了许多。她也拍下自己的工位，发给她，“早呀，牛马人已在上工”
　　“可怜微微，摸摸头.jpg”，林初白脑补了方可微可怜巴巴的样子，不自觉就笑起来，放大图片仔细看过去，看到桌面上的药板，“我看到桌子上有药，生病了吗”
　　“只是过敏了”，方可微这才想起来喝药，喝完药又去喝药店阿姨倾情推荐的复合维生素片，“有在遵药店阿姨的嘱咐好好补充维生素”，“虽然买完阿姨就告诉我，其实像我这种过敏体质补啥用处都不大，只能靠戴口罩物理防护”，“真的好不喜欢戴口罩，宁愿吃几百种药”
　　方可微看着林初白发来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无奈叹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其实她倒是很想相信补充维生素就能治疗过敏体质，就像她想相信自己学过的很多道理一样，所有问题都有既定的应对方案，只要照做就好了，多好。
　　“对了。明天我生日，阿梦要给我庆祝，我想要你也来，喊上楚楚，好不好”
　　“好”
　　“那就明天见啦，我去补个觉”
　　“你是猫头鹰吗？怎么总是昼伏夜出的”，方可微常常觉得林初白生活在另一个日夜颠倒过来的国度，“快睡吧，早安”
　　“早安”

　　楚连怕方可微钻牛角尖，这段日子下班后常常来找她，此时两人正窝在沙发上看老掉牙的电影，因为女主应不应该和男主在一起争执不下。门铃响起，方可微汲着拖鞋去开门，“你点吃的了吗”
　　“没有啊”
　　拆开外卖盒子，是堆图案花里胡哨的口罩，有樱桃小丸子的、有哆啦A梦的，有大耳朵图图的，都是她喜欢的卡通人物。这世间如此了解她的人只能是楚连了，“你给我买的口罩？”
　　“不是我，好好地我给你买口罩干嘛，你不是常年备着口罩吗”，说着坐起身来去看那堆口罩，“我去！谁这么了解你。不仅了解你，还把你当孩子哄”
　　也是，怎么可能是这个神经有八百米粗的人给她买的。方可微忽然想到上午和林初白的对话，又想想最近和林初白聊得确实多，也许是跟她提过，随口一提的喜好也会被人记得，心里微微发烫，拿起手机给林初白发消息，“口罩收到了，谢谢初白姐姐”
　　“收到就好，微微小朋友要好好戴口罩哦，明天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楚楚在我这里，明天我和她一起去”，回完消息才想起还没通知楚连，“楚楚，初白明天过生日，邀请我们去她家玩”
　　“初白姐姐真的也邀请我了吗”，躺在沙发上的楚连激动得一跃而起，“我就知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方可微无语地望着眉开眼笑的楚连，回想起她和林初白的初次见面，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那是个周六，林初白和方可微聊起大学时候的事情，聊到和朋友们大半夜去爬学校后面那座山，然后在山顶上互相讲鬼故事的过往。方可微对林初白学生时代的游乐方式瞠目结舌，林初白却忽然来了兴致，热情邀约方可微故山重爬，当然这次是白天。
　　一趟山将两人爬得筋疲力尽，林初白将方可微送到家时已经傍晚，方可微便邀她上去休息休息。好巧不巧，那天下午楚连犯了馋瘾，千里迢迢跑来方可微这里蹭饭，敲开门便很自然地换拖鞋，“小可，我馋你做的醋溜排骨、土豆牛腩和红烧茄子了”，抬头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林初白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方可微没来得及为她们介绍彼此，就见楚连已非常热情地迎了上去，“你是初白姐姐对不对，我在小可那里见过你的照片”，将一只手向林初白伸出去，“姐姐你好，我叫楚连，是方可微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喊我楚楚就好”
　　方可微讪讪笑着，恨不能把楚连的嘴缝起来，什么叫在她这里看过照片，那照片当时是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忙向林初白解释，“那个，这是我朋友，她有点自来熟”
　　林初白倒是接受很良好，将手放进楚连手里握了握，笑得很是好看，“楚楚你好”
　　楚连被这笑蛊惑，对着林初白笑得更加热情，“初白姐姐你还没吃饭吧，留下一起吃吧，我跟你说，小可手艺超级好，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好啊”，林初白笑容愈发灿烂，转头望向方可微的眼神柔软娇媚，“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尝到微微的厨艺”
　　方可微怀疑林初白这个人有法术，不然怎么她一这么看她，她就什么都想答应，“当然”
　　楚连看出点门道，也学着林初白的语调神情对着方可微撒娇，“小可，我想吃醋溜排骨、土豆牛腩和红烧茄子，要是还能有道油焖大虾就更好了”
　　方可微瞧着她的样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出的话异常冰冷，“滚吧你，你是不是中邪了”
　　林初白看着她们互动的样子，瞧着在楚连面前多了许多生机的方可微，迅速判断形势，默默在心里将楚连划归成了拉拢对象，拉着楚连东谈西扯。语言向来是林初白的强项，她擅长在谈话中不动声色地拉进距离，端看她愿意不愿意罢了，楚连本就是个颜控，又没什么心眼，此刻早已和林初白聊得火热。
　　方可微看着热火朝天的两人，明白是指望不上她们了，起身打算自己去买菜。她刚一站起来，林初白就跟着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楚连这一来二去也瞧出些林初白对方可微的不一样，她觉得林初白比何研那家伙靠谱多了，要是自家小可能和初白姐姐这么好的人在一起多好。于是对自己看人眼光向来自信的楚连慌忙拉住林初白衣角，又鬼祟地冲她使眼色，“初白姐姐留下陪我聊天”
　　方可微没楚连脸皮厚，只好自己出门。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前脚刚出门，楚连就开始事无巨细给林初白科普她的成长历史，“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小时候可爱哭了”，“高中时候总是板着张脸，诺，你看，毕业照都不笑一下的”
　　林初白接过楚连的手机看得认真，“我觉得很可爱呀”
　　“初白姐姐，你是不是滤镜有点深了”，楚连拿回手机，边吐槽边往后继续翻照片，翻到张觉得好看的又将手机递给林初白，“看这张，我抓拍的”
　　画面里的方可微面容稚嫩，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背靠着窗户专注看着一本书，发尾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可有位从十三岁起就很喜欢的作家，说起来和初白姐姐你有点缘分，她的笔名里也有个白字，小可把她全部作品都打印装订成册，视若珍宝，碰都不让我碰，照片里是她最喜欢的一本”，说到这里，楚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给我讲过好多遍故事情节写作风格什么的，但我还是没记住，我不太擅长这些，每次她讲起我都听得云里雾里”
　　“她现在还很喜欢这位作家吗”
　　“嗯”，楚连点点头，“大概是15年的时候吧，我们大二，她喜欢的作家忽然就人间蒸发了，书也停更了，人也完全在社交平台消失了，小可很是失魂落魄了些日子。再后来，何研那家伙成日里嘘寒问暖，又是陪着小可上自习又是约她去动物园，日子久了，小可就被她打动了”，楚连意识到自己说远了，赶紧将话题扯回来，“这两年小可虽然不再成天白老师白老师地挂在嘴边了，但我知道她其实还是很希望对方能重新回来写作的，她总是说白老师的文字是她读过最有灵气的”
　　“何研是谁”
　　“害，那个，就，那什么”，楚连痛恨自己之前说秃噜嘴，支吾道，“小可前女友”
　　“嗯”
　　分辩不出林初白的情绪，楚连继续转移话题，“初白姐姐，其实我之前还怀疑你就是小可的白老师呢，还想着你们怪有缘分的，你送给她的钢笔又被你捡到，你不知道发现钢笔丢了的时候，小可都要急疯了”
　　林初白心头微震，“钢笔？”
　　“对啊，就是你捡到的那支，上面还刻着个白字呢”
　　是了，方可微给她的信里提到过她送的钢笔，只是她随意选的钢笔，她都忘记了，但她保存了这么多年，那天她说那是她的输血管。林初白觉得心脏慢慢胀起来，涩得发疼。
　　“不过小可说你不是白老师，她说文风不一样，白老师的文字会更自由，不那么规矩”
　　林初白的心又沉沉坠下去，是了，她如今这样没有灵魂的文字，她怎么可能认得出。
　　方可微回来就见到林初白面色苍白，神情隐约透出难辨的痛苦，只是和她目光对上的瞬间又恢复如常，“微微回来了，我给你打下手吧”
　　“你哪里不舒服吗”，瞥了眼毫无眼力见的楚连，放下手中的食材，慌忙到了杯温水递给林初白，“喝口水吧，不用帮忙，我很快的”
　　最终还是没扭过林初白，方可微望着手忙脚乱帮倒忙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应该是这样过的。

　　方可微望着眼前傻兮兮的人，嫌弃得不得了，“什么你人见人爱，那是初白讲文明懂礼貌好嘛，不然就你第一次见面那副德行，就该给你拉黑名单了”
　　“行行行，那是你人见人爱好吧”，楚连无所谓地关掉电影，“快睡觉，睡得饱饱的，明天精神抖擞给初白姐姐庆生”，说着一拍脑门，“你给初白姐姐准备礼物了吗，你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明儿我们早点出去，你陪我去选礼物”
　　楚连沾床就着，方可微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这一生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当然，这时候她还不知道楚连第一次见林初白就把她泄了个底掉，更不知道她将林初白刺得透透的连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