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命》抒花浓

3、残花不厌 我带你回家

　　“脸上的伤也能治好。”

　　见少年肯去掉脸上的障眼法，雷择月微微倾身仰头望着他，看得更加细致。

　　这些伤还真是深，像火烧又像是被刀割，面目全非连本来的面貌都看不清。

　　厌残瞬间屏息。他垂着眼瞧她，仍是无动于衷：“不玦山已经惨淡到让弟子亲自出来招人了吗？”

　　“谁说不是呢，道友！”雷择月见他终于肯正眼看她，热络道：“不玦山共分四玦殿，人家火、土、木玦殿弟子那是多的一个山头住不下，而我们水玦殿……就两个弟子！”

　　“你说说，我作为这其中之二，这收徒的活可不就落到我头上了。而且我要是再招不到人，就回不去山里了。”

　　“与我无关。”厌残抬步就走。

　　她站在原地望着黑衣少年消瘦的身影远去，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小花妖警惕性还挺强，阿月你确实演得有点像骗子。】她神识里，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男娃娃声音。
　　又一个女娃娃说道：【阿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男娃娃建议：【不如直接打晕带走！】
　　雷择月拨弄了下腰间挂着的白玉铃铛，似笑非笑：【我们不玦山岂是那种强盗宗门？】

　　察觉身后的女子一直紧跟不放，他轻撩了下眼皮，看了眼东面的荒路，身后恰好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抽泣声。

　　少年身影一顿，大步往东面走去。

　　女子的抽泣声更大了点。

　　“怎么办呀…我招不到弟子……我就回不去宗门……看来我以后只能像前面那位自食其力的道友一样了…………呜呜久居深林！”

　　先前还在后面抽噎，话音一落就摸到他身旁。藏在袖中的匕首往下一落，掉进掌心。

　　【阿月他想杀你。】

　　雷择月歪着头看他，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新邻居？”

　　厌残眉眼间蕴着阴沉的戾气，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

　　雷择月注视着那双纯黑的双瞳，极为漂亮的眼型，里面像是装着两颗黑曜石。寻常见多了琥珀色的眼睛，乍一看这纯黑的眼珠子，配上他那张惨白还布满伤痕的脸，莫名有些诡异。

　　“三日！”

　　雷择月道：“我这有些治伤的丹药，可以替你疗伤，你那些旧疤我也有办法给你去除，不用任何报酬。三日后，给我一个回复即可。”

　　“届时若你还不答应，我自行离去保证不再烦你。”

　　厌残不动声色地将袖中起鞘的匕首慢慢合上。

　　“好。”

　　雷择月和他并排而行：“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厌残。”

　　“宴灿？”

　　雷择月笑笑：“宴字有安乐、闲逸之意，灿为耀眼灿烂。”

　　“好听！”

　　少年依旧沉默。

　　她闯过大大小小的试炼阵法，如今一个最简单的带人上山的任务，她有的是耐心陪他周旋。

　　“残花不厌，怪只怪秋风。厌道友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没参悟。等到了不玦山后，一切都会柳暗花明。”雷择月迤迤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倒过来走方便瞧他。

　　他瘦得和竹子一样，直挺挺的，个头也像个竹子。她在不玦山算高的呢，这少年比她还要高一个头。

　　“听起来，不玦山是个好地方。”厌残微垂的长睫抬起，看向雷择月，淡漠的声线隐约多了点温度。

　　“自然是好地方！山中四时景辽阔，脚踏升云梯，万物天地在眼下，灵秀在心里。”

　　雷择月手中多了几沓黄纸，递了过去，“这些符箓送你，随便一张卖出去你这几日都不用去捕妖兽了，若是成为了灵阵师，你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

　　“你方才带我从黑巷出来，用的是这张移形符？”厌残接过。

　　“非也。”

　　雷择月道：“在心中默念法诀，以灵力催生转机阵便可移形，这种属于灵阵师的低阶术法，我倒不需要借符箓的力。”

　　厌残随意翻了下这叠符箓，尾音轻扬：“小仙君是灵阵师？”

　　“想知道啊？那你跟我上不玦山。”雷择月眼尾带笑。

　　厌残将符箓往她面前一递。

　　“现在不上现在不上！”雷择月把他手往回推，“收着吧，说了送你的。”

　　她转过身，不再倒着走路。

　　“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不是说有丹药可以治我的伤？我就住在这深山林中。”厌残落后半步，死水一样毫无波澜的黑眸盯着她。

　　“我带你回家。”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深山中走去。

　　天光大亮已到卯时，山野林间，凉风习习，四周弥漫的晨雾越来越浓。

　　“小仙君，再往前就是无人的深山野林，也许会遇到一些妖兽野怪。”厌残像是放下了戒备，竟与她主动搭话。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

　　雷择月又掏出来一叠，大方地往他手里一塞：“喏！”

　　厌残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箓，站在原地没动了。

　　雷择月发现他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厌道友，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她回过头。

　　厌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四周弥漫的白色晨雾越来越浓。

　　“嗯…有吗？”

　　他的唇角突然扬了下：“好像是迷路了呢。”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将她紧紧裹住动弹不得，整个人瞬间淹没在浓雾之中。

　　忽然之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面前的少年不见了。

　　……

　　他站在浓雾外，眼睁睁看着孤零零站在妖兽当扈毒物陷阱里雷择月。

　　从袖口里拿出匕首，划破指尖。鲜血垂直落到地面，很快积聚起了一小摊。他垂眸盯着地上那摊血，脑海里浮现瘴雾将她吞噬前，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浮起的惊悸不安。

　　厌残撩了下眼皮，最后看了眼那堆白雾，漠然转身。

　　还没等他走出多远。

　　耳边轻拂来一阵清凉的风。

　　厌残眼神一厉，反手就朝身后打去，紧接着一声短促娇柔女声在耳边响起：“啊！”

　　他的手被一个冰凉而柔软的物体顺势扣住，将他的力道轻飘飘卸了。

　　“厌道友！”

　　雷择月不光和他十指相扣，还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吓死我了，方才好浓的大雾，我差点就跟丢了！”

　　厌残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尤其靠她那边的耳朵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

　　雷择月感到一丝惊奇。

　　他惊怒道：“放开！”

　　而这次，她握着他的手是纹丝不动。厌残眼底的阴沉与杀意达到了巅峰。雷择月的嘴角却实在压不住戏谑。

　　“这下我可不能离你太远。”

　　少女仰头望着他，那双秋水眸像是要溢出水来，她装模作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这里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还是牵着手吧。”

　　厌残僵直地站着一动不动，竟闭上了眼。

　　“呀？”她又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举起二人交握的手，“厌道友，你怎么流血了？”

　　厌残缓缓睁眼，一切的戾气尽消。他没看自己的手，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演戏。

　　她伸出另一只手，从指尖冒出星点的水色光晕，轻轻点在他被匕首划破的手指上。他手指颤了颤，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后又迅速收力，像是被她的灵力冰到了。

　　雷择月拭去他指尖上凝固的血迹，连带着那道血口一起消失不见。

　　厌残一直盯着她的脸，见少女垂着的长睫轻轻抖了抖，又抬起朝他露出了一双水盈盈的眸子。

　　“好了。”她笑道。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我不跑了，能不能松开我？”

　　紧接着，他的手心一空。

　　少年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下一刻，一把触手冰凉的沉剑塞到他手里。

　　雷择月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像是你的血引来的妖物，你自己解决。”

　　她足尖轻点，轻飘飘一跃就坐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厌残仰头看着她轻如云烟的动作，云纱水锻一样的裙摆盛着从树缝里透下来的日光。少女的脸同样浸在温柔的光芒里，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光晕，不似凡人。

　　雷择月笑吟吟地冲着还在傻站的人，道：“别发呆啊，看后面！”

　　他猛地回头，一只庞然大物正朝这边急速飞来。

　　正是那只在此地布下瘴雾毒气的五阶妖兽——当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