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清玉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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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安城市的夜晚异常繁华。
市中心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却异常沉默，连灯都没开，林生生靠在床头，看着沈念，沈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胳膊肘撑在腿上，手撑着脑袋，沉默不语。
他们已经这样沉默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沈念不说话，林生生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的看着他。
最后还是沈念忍不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林生生，随后又低下，嗓音沙哑：“生生……”
林生生见她终于肯说话了，点了点头：“嗯，你说。”
沈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然后道：“你想知道什么？”
林生生顿了顿，然后道：“妈妈说……你一出生就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念似乎猜到了林生生会问这个，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道：“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八岁的时候，她只说是为了我好，我也不明白……”
林生生听到这话就沉默了，其实他能猜到一点，像他这样的原生家庭，沈念还是女孩，如果真的一直生活在这个家里，现在大概已经不知道被毁成什么样子了。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林生生问道。
沈念顿了顿，然后道：“高一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班的。”
林生生皱了皱眉：“我怎么不记得？”
他印象里的确没有沈念这个人，他印象里第一次见沈念就是在大一。
“你没印象也正常。”沈念顿了顿，继续道，“我在一中读了不到一个月，不小心出车祸了，后来就回宁城了。”
林生生听到这话，心里一紧，问道：“出车祸？”
沈念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其实也没什么，已经没事了。”
林生生哪里信她的话，要是真不严重的话怎么会回宁城治疗，安城的医疗条件并不差。
不过林生生也没再多问，转移了话题：“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念轻轻一笑，然后道，“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在孤儿院，妈妈也会定期给我打钱，基本没受过什么苦。”
林生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如他所想。
安静了一会，沈念突然开口道：“妈妈她……”
“她不在了……”林生生垂眸，语气有几分低落。
沈念闻言，瞳孔微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明明……
“父亲也不在了……”林生生继续道。
沈念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像做梦一样，有些不愿意相信。
“发生了什么？”
林生生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三年前……”
……
宁城市的冬天来的早，雪下的也大，凛冽的寒风吹的行人瑟瑟发抖，林生生拉着黑色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纷飞的雪花立马落了满头。
林生生将灰色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然后走到公交车站等车。
冬日里的街道没什么人，还不到五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生生呼出一口白气，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冻的毫无血色，愈发苍白。
公交车来了，林生生上车，刷卡，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
公交车上只有几个人，车内很安静，林生生坐下之后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和未接来电。
没有。
林生生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个时候妈妈应该打电话来了，最少也会发条短信问问他到哪了。
可能是忘了吧，也可能是在做饭。
林生生掐灭手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公交车到站，林生生拎着行李箱下车，步行了一段路就到了小区，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然后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林生生想着，电梯已经到了，他走进去，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随后电梯开始上升。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林生生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突然，“咚”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动作，声音是从门内传出来的，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上。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林生生迅速打开门，随着门的打开，一个纤弱的身影因为失去支撑倒了出来，林生生下意识接住了她，是他的妈妈林清玉。
“妈！”林生生看到林清玉的那一刻，感觉心脏都要骤停了。
林清玉几乎浑身是伤，额头有一处严重的撞伤，血液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刚刚的声巨响应该就是撞到门上了。
林生生抬头看向屋里，父亲林道远站在客厅里，脸色阴沉。
“你怎么回来了？”林道远的语气不太好，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话。
林生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怒气，他直直的盯着林道远，语气不善：“我再回来晚点你是不是要把我妈打死了？”
林道远冷哼一声，转身到沙发旁坐下。
“你……”林生生被林道远的态度一激，顿时气血上涌，他打横抱起林清远，走到沙发旁将林清玉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转头看向林道远。
“怎么？你还想跟你老子动手？”林道远不屑一顾，似乎并不担心林生生会对他怎么样。
林生生盯着林道远，拳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林清玉拉了拉他的手腕，声音虚弱不堪：“生生，别冲动……”
林生生身体一僵，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在沙发边蹲下，握住了林清玉的手，看到林清玉苍白的脸时，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妈，你别说话了，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妈妈没事……”林清玉虚弱的笑了笑，然后伸手摸了摸林生生的脸颊。
林生生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
林清玉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林道远打断了，他毫不在意的道：“她不做作我能对她动手？”
“你能不能闭嘴？”林生生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瞪了林道远一眼。
他和林道远实在没什么感情，从小林道远就喜欢打他，还经常打林清玉，有时候甚至没有理由，只是心情不好就动手，要不是林道远是他父亲，他根本不会忍到现在。
“你还敢跟我顶嘴？”林道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扬手就要打林生生。
林生生下意识闭上眼，硬生生的挨下了这一巴掌，他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
像是经历过无数遍那样，他已经习惯了不反抗，仿佛他就应该承受这一切，这种被压制的感觉似乎已经让他麻木了，但此时此刻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叫嚣着。
反抗他……
林道远打完了之后还不解气，又一脸气愤的怒骂着林生生，仿佛他有多么多么的不堪。
林生生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道远还在喋喋不休，林生生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内心深处的反抗想法和刻在记忆深处的服从不断拉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拉回了林生生的思绪，也打断了林道远的骂声。
林清玉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是这个时候，骨子里的教养仍旧让她保持着冷静，她盯着林道远说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林道远似乎被林清玉的话给激怒了，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她：“你还敢给我这么说话？”
林清玉下意识闭上眼睛，同时抬手挡了一下，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只听到林道远惊叫了一声，林清玉睁开眼睛看过去，顿时愣住了。
“你敢动她试试……”林生生把林道远按在沙发上，一条腿跪在沙发边缘，双手紧紧攥着林道远的衣领，林道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从小就被林道远打压到喘不过气来，林道远不开心了就对他撒气，非打即骂，唯有林清玉回护着他，给他黑暗的人生带来光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他一度认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管林道远做什么都好，他能忍，但林道远动了林清玉，还是当着他的面，他忍不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了。
林清玉出生书香世家，她温柔贤惠，脾气好到即使被林道远这样对待也从来没有反抗过。
可林生生不是，林生生从小就不被重视，在学校是问题学生，在外面被喊混混，回到家里被父亲看不起。
他心里积压着的痛苦与愤怒，是一天天积累下来的，当这些情绪在某一天崩溃，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的他毫无反抗之力，无可奈何，但现在不同了，他考上警校，即使才上了半年，但足以对抗已经不再年轻的林道远。
林道远反应过来，挣扎着拜托了林生生的束缚，抄起旁边茶几上的水杯就往林生生身上砸。
林生生既然选择了反抗，自然不会任由林道远打他，抬手就抓住了林道远的手腕想要反抗，林道远见他反抗，也不甘示弱，两人立马扭打在一起。
不管怎样，林生生毕竟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再加上他从小就体弱，此时也是很快就落了下风，被林道远抓着头发跪在茶几边上，一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桌面，嘴角青了一块，还有血迹。
“我让你反抗！”林道远也不太好看，但仍旧恶狠狠的抓着林生生的头发，用力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林生生的额头立马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道远，你今天有本事就打死我……”林生生疼的眼冒金星，但仍旧不肯服软，倔强的道，“打死我，就没人敢跟你对着干了，打死我啊！”
“还敢顶嘴！”林道远彻底被激怒了，扯着林生生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又拉了起来，准备继续往茶几上磕。
林生生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疼痛，然而就在他的脑袋即将接触到桌面时，林道远的动作猛的一顿，然后抓着他头发的手便松了劲。
随即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鼻子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林生生猛的抬头看去，之间林道远僵在原地，腹部的衣服被血染红，水果刀的刀尖刺破皮肤暴露在外，刀尖还滴着血。
林清玉站在林道远身后，手还握着水果刀的刀柄，眼神有些呆滞，显然是被吓到了，林道远支撑不住往旁边倒去，林清玉下意识松了手，任由林道远倒在地上。
安静，很诡异的安静，林生生愣了好久才回给神来，猛的站起来将林清玉拥进怀中，紧紧的抱着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确慌了，他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妈……”林生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毕竟他还只有十八岁，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而且还是亲生父亲死在自己面前，一股没由来的恐惧涌上心头，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别怕……”林清玉回抱住林生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怕，妈妈一人做事一人当，妈妈去自首。”
林生生心里一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想让林清玉去自首，他想让她逃，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可他不想失去林清玉。
林清玉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手上的血液蹭在了他的脸上，但她没有心思再去管这些，她轻声哄道：“生生，听话……”
“可是……我……”林生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道德和私心不断的拉扯着，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最后林清玉还是去自首了，她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最后被判了八年。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天，天空下着大雪，林生生独自一人站在法院门口，也没打伞，任由大雪落了满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清玉入狱后的第三天，林生生从墓园出来，他刚刚给林道远下葬完，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电话，对面的一番话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匆匆忙忙来到医院，看到站在手术室门口的两个狱警，几步冲了过去，抓住其中一个狱警的手臂，声音颤抖：“怎么回事？我妈她……”
狱警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自杀了，现在还在里面抢救……”
林生生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另一个狱警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将他扶到旁边长椅上坐下。
狱警看着林生生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安慰道：“我们也没想到。”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否定你们的过错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疏忽吗？”林生生情绪有些激动，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狱警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林生生立马迎了上去，声音颤抖，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袋，叹了口气：“抱歉，我们尽力了……”
林生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清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