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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述(妮娜) 0.5版本 ...

  •   我叫妮娜。或者说,我更喜欢别人这样叫我:妮娜。这个名字像一件新裁的衣裳,穿上它,仿佛就能暂时告别那个土气的、带着眼镜和厚刘海的本名。

      去年8月份月份,我拖着行李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进了花城这片温吞的土地。和大三实习时认识的男朋友晓哲,挤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小出租屋里。房间不大,但有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半个房间,这是我们负担得起的、离我公司最近的“阳光溢价”。

      “妮娜…”晓哲有次揽着我,指尖卷着我刚吹干、还带着洗发水香气的发尾,温柔地看着我,“为什么喜欢别人喊你妮娜呢?”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子的深潭。

      我靠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他T恤的棉质纹理上画着圈:“因为那是希腊女神的名字啊…”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涩和向往。

      “那确实人如其名。”他笑起来,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带着宠溺的温度。

      我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其实不知道的是,在他遇见我之前,在滨城那所普通大学的宿舍里,在方治公司灰扑扑的实习工位上,我一直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丑小鸭”。顶着个厚重齐刘海的短发,烫着过时的梨花卷,厚厚的黑圆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实习期夜宵不断,体重秤上的数字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衣柜里最大码的牛仔裤也勒得慌… 我其实一直很苦恼,像困在一个沉闷的茧里。后来,因为学姐介绍,我得到了一个清闲的辅导老师兼职,也开始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一圈圈地夜跑,汗水浸透T恤,呼吸带着铁锈味。手头稍微宽裕后,我开始笨拙地学着打扮自己——买廉价的BB霜试图遮盖痘印,对着视频学画眼线却总是戳到眼皮。父母也终于兑现了给我做近视手术的诺言,摘掉眼镜那一刻,世界清晰得有些眩晕。所以,晓哲现在看见的,充其量只是我的“0.5版本”。镜子里的人影虽然清晰了,刘海留长了,但那些根植于心底的焦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我不会化妆,眉毛像两条笨拙的毛毛虫,身材依旧是圆润的,捏着腰侧软软的肉,挫败感总在夜深人静时无声蔓延。

      “你怎样都好看。”刚认识晓哲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这样夸我,语气真诚得不容置疑。他其实除了个子不算太高,长相是极佳的,剑眉星目,是那种妈妈辈看了会眉开眼笑的标准周正。而且他没什么心眼,像块温润的玉,所以他的话我是相信的。被这样一个真诚又好看的“帅哥”一直捧着,我这个曾经的“小丑女”,用自卑和怯懦铸成的厚重心墙,似乎真的被他眼中的星光,凿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有光透了进来。

      但那些关于容貌的焦虑底色,那些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像盘踞在阴影里的藤蔓,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潮湿的季节。

      “好烦啊,明天又要上班了。”晚饭后,我瘫在小小的布艺沙发上,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晓哲抱怨。我的大学专业是自动化,毕业后,面对那些冰冷的图纸、复杂的电路板和轰鸣的车间,我感到了巨大的排斥。于是听了表哥的建议,找了份人力资源的工作,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办公区。日常就是接待生产线人员的入职离职,安排简单的面试,偶尔被派去人才市场摆个摊参加现场招聘会。工作内容琐碎重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十分无聊。格子间里的空气都带着复印机粉尘和咖啡因过量的沉闷味道。

      “那就辞职,”晓哲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我回老家,我养你。”他老家在靠近申城的一个三线城市,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个据说很稳定的岗位。

      每次我这样说,他都是这个回答。我期待和他结婚,在花城或者别处,筑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巢。但是关于和他回老家工作这件事情,一种本能的抗拒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那里安稳,却也像一眼能望到头的死水。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哲见状,便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安抚一只闹别扭的猫:“好啦,你不是说要去剪头发吗?快去吧,我现在去备菜,等你剪完回来,我晚饭也做好了,有你喜欢的可乐鸡翅。”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化解了无声的僵持。

      其实我并没有决定去哪家店。只是“回老家”这个话题像一根刺,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小小的、仿佛瞬间变得逼仄的空间。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手机:“那我出门了!”

      家附近的小街巷烟火气十足。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绕到了公交站后面那条相对安静些的岔路。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一家新开的店面闯入视野。门脸不大,但装潢风格是最近很新的网红极简风——干净的白色门头,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简洁的Logo。和我刚才在家里的烦闷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没有多想,像是被那抹简洁吸引,我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胖胖矮矮的中年男人,穿着花哨的衬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像个电视里的相声演员,自称是这家店的店长。我跟他说我要剪头发。后面的流程便是洗头剪头。他们家的洗发床躺着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硬邦邦的,脖子硌得慌。我开始放空,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光管,思绪飘得很远。想起读书的时候,QQ空间有个特别火的图片段子:一只戴眼镜的兔子去理发店剪头发,理发的时候需要去掉眼镜,所以当Tony老师拿着剪子问它长度行不行时,它只能模糊地点头说“行”。结果剪完戴上眼镜一看,瞬间崩溃大哭。镜子里顶着一个惨不忍睹的“锅盖头”。

      那时的我,和那只兔子何其相似。厚厚的刘海遮着眼睛,每次剪完,甚至我母亲都会在外人面前半开玩笑地嘲笑我留着个“马桶盖儿”。毕业前夕做完眼睛手术,世界清晰了,我也终于开始把刘海留长,但头发依然很厚重,披在肩上像一层沉重的幕布。当时正流行一款叫“八字刘海”的发型,据说能修饰脸型。我对着镜子比划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理发店要求改变。

      “好啦,起来吧。”店长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头发终于洗完了。店长问我想剪成什么样。剪发前我其实已经在网上找好了心仪的发型图片——一款长度到锁骨下方,带点自然弧度的微卷发,看起来温柔又清爽。我打开手机,把图片递给他看。

      他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哦,这种啊,可以剪。”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剪棵白菜。

      开始剪头发的时候,我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悬在嗓子眼。剪刀每一次落下,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他又剪多了,剪毁了。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没有眼镜的阻隔,每一缕发丝落下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但我看不懂。我看不懂他下刀的走向,看不懂层次是如何衔接的,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剪完,吹干。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住了。发尾轻盈地垂在肩胛骨下方,带着自然的弧度,刘海被修剪成柔和的斜分,露出光洁的额头。似乎…似乎和图片上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图片上更适合我一点?圆润的脸颊被修饰得柔和了些许。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我开始得瑟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一得瑟话就多了起来,像拧开了话匣子。

      “哇!师傅你剪得真好!和图片一模一样!不,比图片还好看!”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兴奋地夸赞。
      “你这店装修得也好看,干干净净的,不像别家那么闹腾。”
      “我也住附近,就在钟涌小区,以后剪头发就认准你家啦!”
      话好像聊不完一样,喜悦充盈着每一个细胞。就在我滔滔不绝的时候,手机“叮咚”一声。

      是晓哲的短信:“快回来,饭做好了,有你喜欢的可乐鸡翅。”后面还跟了一个流口水的小表情。

      快乐瞬间翻倍!我立刻和这位像相声演员的店长告别,声音里都带着跳跃的音符:“师傅我走啦!下次再来!”然后像只归巢的鸟儿,带着一头清爽的新发型和满心的雀跃,急忙冲进了花城湿热的暮色里,奔向那个飘着可乐鸡翅香气的小小出租屋,奔向那个会夸我“怎样都好看”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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