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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仕兰台 ...

  •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卫老爹跪坐在新置的榆木案几前,面前摊开一卷《墨子·尚贤》残简。简册的编绳已经朽断,几枚竹简边缘出现了蠹鱼蛀蚀的痕迹,但“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的墨书仍清晰可辨。
      他先用熟绢蘸取少量酢浆,轻轻点拭简面浮尘。待竹简微润,便取青铜削刀以“批鳞”手法斜刮简背——这是当年在石渠阁学得的秘技,刀锋需与竹纹呈四十五度角,方能不伤及墨迹。刮下的竹纤维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打着旋儿落下。
      “韦编三绝……”卫老爹喃喃自语,从漆盒中取出预先用楮汁浸泡过的鹿皮条。这种上林苑匠人特制的编连材料,柔韧胜丝而防腐。他比对着旧绳孔的位置,用鱼骨针引着皮条重新穿孔,每过五简便打个“乙”字结——此乃墨家典籍特有的编连方式,与儒家经典的“人”字结迥异。
      阿昭端着漆盘站在书房门外,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唤父亲用早饭了。透过半开的门缝,能望见新制的青竹架阁上,父亲那些命根子似的简册正按“六艺略”的分类整齐排列:《诗》类简束着靛青帛带,《礼》类系着玄色丝绳,最珍贵的《春秋》传本则单独供在北墙的紫檀匣中。一缕芸香从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与竹简的清香、新漆的木味交融在一起,在书房内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个专注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她注意到父亲左手拇指上缠着的麻布——那是昨日被竹简毛刺划伤后,伍婆婆用草药汁浸过的细葛布。此刻这带着伤痕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一枚脱简,看他那仿若端着初生婴儿的样子,连阿昭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
      阿昭正欲开口,忽听前院传来三声悠长的云板声——这是专用于宣诏的青铜响器。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腰间玉组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伍老爹慌手慌脚的跌进门里,紧张的连说话都在发抖:“郎君,宫里来人了,说是请郎君入宫陛见。”
      “啊?陛见?人在哪里?快请进厅里待茶……,阿昭,让你娘去取为父那件靛青深衣来。”
      “可说了觐见所在?”卫老爹问。伍老爹趋前两步:“黄门大人说,陛下在崇政殿赐见,特意嘱咐‘卫卿可携经籍从容而来’。”
      阿昭疾步穿过回廊时,听见前院传来清越的环佩叮当。那位黄门侍郎正立在庭中赏梅,绛纱袍袖在晨风中轻扬,腰间银章青绶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见她经过,还微微颔首致意——全然不似传说中宫中使者的倨傲模样。
      当她捧着父亲的深衣返回时,卫老爹已经自己束好了发髻。那支平日舍不得用的犀角簪此刻正稳稳地横在冠下,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在伍老爹伺候下完成“三盥”之礼后,卫老爹展开那卷《春秋》注疏细细检视,帛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用蓝靛染就的皇家专用笺纸。
      “三十载春秋……”卫老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帛书上工整的隶书。前院忽然响起清越的玉磬声,黄门侍郎正在仪门处击磬相催。
      卫老爹深吸一口气,将玉带钩端正地佩在腰间。那枚窦将军所赠的青玉在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与玄色深衣上暗绣的山龙纹相得益彰。
      ……
      老爹进了宫,一家人聚在花厅等着,心里都有几分不安。从红日初上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卫老爹竟是没有回来!

      “我跟二郎去司马门附近候着,”卫大哥说,“娘,您跟阿昭先吃饭休息,如果有消息我让二郎回来给您报信。”
      “去吧,但莫要离宫门太近”,卫夫人叮嘱道,“也许只是你爹的话唠病又犯了,你们也不用着急。如果宫门下钥了就早些回来,别赶上宵禁,进不了坊门就糟了。”
      “放心吧娘,我们就在公车署附近的茶寮等候,绝不会失了礼数,定会在宵禁前回来。”
      “对了,娘,大哥,爹是带着那本《春秋》走的,该不会是与人论经去了吧?”阿昭忽然想起这茬。
      “好,我知道了。阿昭,记得提醒厨房温着醒酒汤。”卫大哥向阿昭摆摆手。

      第二日巳时,卫老爹才踏进家门。一家人早就等得心焦,卫夫人埋怨道,“你这老头子,晚上怎么还留在宫里,也不说给家里带个信,不知道孩子们担心吗?”
      “夫人息怒,这不是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嘛,”老爹笑着解释。
      “爹,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有没有吃东西?”
      “呵呵,不累不累,我在宫里吃早饭了。嗳,若不是陈丞相觐见,陛下还不放我回来呢……”
      “我就说,你又话唠了,在宫里讲话,没有犯什么忌讳吧?”
      “没有没有,陛下宽宏,深谋远虑,见识广博,这天下有幸啊……”

      巳时的阳光斜斜照入崇政殿。夏明帝独坐御案前,昨夜召见卫宏时用过的鎏金烛台已被宫人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新沏的兰芷茶。他轻抚案几上河西的奏折,脑海中仍回荡着与卫宏的那番长谈。“好一个卫宏……”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笑声未落,眉宇间的笑意已化作凝重。他抬首望向殿外,日影西移的光斑正爬上蟠龙金柱——世人只见这御座之上生杀予夺的威仪,谁又能体会这龙袍之下的如履薄冰?新朝初立,百业待兴。北疆未靖,蜀州蠢动;朝中旧臣心思各异,民间百姓生计维艰……茶烟袅袅中,夏明帝的目光落在案头残缺的《礼经》上。这天下经过多年战乱,何止是城池残破?礼崩乐坏,典籍散佚,若不能重建文化正统,只怕这锦绣河山,终究是沙上筑塔……
      “马上得天下,岂能马上治之……”他轻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他望着宫墙下那些执戟而行的身影——这些随他征战多年的儿郎们,铠甲上的血痕尚未洗净……武功可以平定四方,但要让这破碎的山河真正重归一统,非文治不可。如今战事稍息,正是该着手重建教化之时。
      远处太学的钟声遥遥传来。夏明帝听着这钟声,心里更加坚定:这天下,终究需要有人执笔,有人磨墨,有人将破碎的礼乐,一砖一瓦重新垒起。
      而卫宏……思及此处,那个儒生谈及礼治时灼灼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昨日召见时,但见他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玄色深衣,腰间素带,足下黑履,身姿挺拔如松,举止从容有度,一派儒雅风范。更难得的是,其对经济民生之论,条分缕析,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窦季融上书举荐时,他本只是姑且一试,却不料此人果真有经世之才。
      君臣相对,一谈便是整夜。论及儒学经义在当下的大用,他言辞滔滔,从“仁政”的休养生息之道娓娓道来,以汉文景二帝之例为佐,力陈轻徭薄赋、让百姓归农桑的紧迫性。谈及礼治,又引经据典,阐述以礼规范朝堂市井、重塑社会秩序的要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卫宏目光炯炯,声情并茂地阐释着,明帝心中暗自赞许,深知这礼义若能贯彻,朝堂必能清正,市井亦将井然。
      最最得明帝心意的,还是这卫宏不仅仅是只知圣人经典的书呆,还十分的接地气儿,能从圣人经典的理论指导落实到政务的执行层面,这就十分难得了。比如谈到目前明帝最棘手的各地豪强问题,卫宏提出了德法并济之策,“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就十分具有可执行性。用严明律法斩断豪强不法行径,再用礼义感召,将其子弟纳入庠序,授以经典,双管齐下重塑风化。宽严相济,用时间换空间,分而治之,这简直太合明帝的思路了。
      更令明帝动容的,是卫宏对官职的取舍。当侍中持着紫檀木托盘呈上两方官印——一方是尚书台侍中的狮钮银印,一方是兰台令的龟钮铜印——尚书台侍中,秩二千石,参决政事,多少人暗中经营半生而不可得。
      “臣请择兰台。”卫宏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骤然一静。他伏地而拜,进贤冠上的玉珠轻叩金砖:“昔年孔子适周,问礼于老聃,考乐于苌弘。今典籍散佚,礼乐崩坏,臣愿效仲尼故事,为陛下守此斯文。”
      明帝凝视着他弯曲的脊背,忽然想起三日前窦季融奏章中说,卫宏在河西时,曾变卖祖传玉佩,只为赎回一车被胡商当作货物贩卖的竹简。那玉佩,正是他祖父卫侍郎传下的唯一遗物。
      “卿可知,”明帝缓缓道,“尚书台此刻正在议定明年各州举孝廉的名额?”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掌握选举之权,意味着可以提携亲故,将来门生故吏遍天下——多少世家就是这样来的。
      卫宏却道“臣昨日在南市旧书肆寻得《尚书·尧典》残篇,臣粗粗看过,仅此一卷,就与现行本有十七处异文。”他皱起眉头,“若放任此类讹传,恐三代之道将湮没无闻。”
      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在那方铜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明帝忽然明白,对这个士人而言,校勘一个错字的分量,或许重过尚书台的一纸敕令。
      看到皇帝的犹豫,卫宏再次拱手说道:“陛下,臣深知书生多有意气,若无地方执政之实践磨砺,贸然登上高位,所出之策极易脱离实际,沦为纸上谈兵,最终误国误民。臣一生痴迷典籍,醉心于学识钻研,于地方为政经验匮乏,实在不敢忝居尚书台之高位。臣以为,为政之要,首在务实,唯有深知民间疾苦、通晓地方利弊之人,方能在尚书台运筹帷幄,令政令畅达,百姓得利。而臣,更愿投身于兰台司,收集、整理、修缮这天下典籍,以续先王之道统,护我大夏之文脉。”
      “竹帛所载,乃圣贤之微言,兴亡之明鉴;守此芸编,犹护社稷之根本。臣虽才疏学浅,敢竭驽骀之力,秉烛继晷,为吾皇重光礼乐,复振斯文,使天下复见三代之盛……”

      如今兰台令的任命诏书已由尚书台用紫泥封缄,朱砂御批“制曰可”三字在素帛上犹自鲜亮。明帝凝视着案头那方刚用过的龟钮金印,印文“皇帝行玺”的朱痕尚新。侍中方才宣读的诏命言犹在耳:“……特进卫宏为兰台令,秩比千石,主天下图籍,校雠秘文,并得征辟通经博士三人……”
      他站起身,踱至雕花槛窗前,见宫墙下谒者正捧着诏书匆匆而过,绛色官袍掠过未央宫前的苍苔。微风送来远处太学生晨读的《尚书》片段,断断续续如碎玉落盘。
      “河北卫家——祖侍郎,父博士,卫宏卫兰台……”明帝喃喃着,眼前仿佛看见洛阳西郊那座赐作兰台司衙署的旧宅。那原是前朝司徒的别院,战火中侥幸存留的十二间书阁,即将迎来《诗》《书》《礼》《易》的归巢。他想象着卫宏带领着那些从民间寻访来的白发博士们,在积尘的简牍间俯首校勘的模样——那个为赎回一车典籍不惜变卖祖传玉佩的儒生,如今终于有了安放毕生所学的殿堂。
      一阵风过,吹动檐角铁马叮咚。明帝忽然想起诏书中特意添的那句:“诸州郡所得前代典籍,皆输兰台。”这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将会让多少流落民间的诗书结束漂泊?或许某卷竹简上,还留着卫侍郎当年批注的朱墨;或许某册帛书中,尚存着卫博士亲手校正的章句。而今诗书传家的卫氏子弟为新朝所用,恰似枯木逢春——既能以家学渊源正本清源,使典籍校勘得其真传;又能借世代簪缨之底蕴,为新朝礼乐典章奠定根基。卫宏此任,非但可收天下遗书,更能以卫氏门风教化新进,使寒门学子知礼义,令新朝文脉承正统。

      卫老爹接到自己被任命为兰台令的召令时,心中满是欢喜和激动。兰台令不仅意味着更高的官阶和更丰厚的俸禄,更重要的是,他将负责统筹建立兰台司,承担起收集、整理、修缮天下典籍的重任。对于一直热爱学问、醉心于书籍的卫老爹来说,这无疑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爹,兰台司是做什么的?”
      “兰台司啊……”卫老爹笑着揽过女儿,“这是朝廷新设的典籍总汇之所。上至先王典谟,下至州县方志;大到治国经略,小到农桑技艺——凡有文字记载者,皆要收归兰台。”
      他轻抚案头一册刚修补好的《周礼》,继续道:“其一要务是访求天下遗书。自战乱以来,多少典籍流散民间,有的被当作包袱皮,有的沦为引火之物……”声音微颤,“我们得把这些宝贝都找回来。”
      “其二则是校勘订正。”他指向架上几卷竹简,“你看这《春秋》三家注,各有异文。兰台司要召集通儒,考订真伪,去芜存菁。”
      阿昭睁大眼睛:“那……一辈子也干不完啊!”
      卫老爹笑着摇头:“傻孩子,重要的不是藏书之多,而在传承有序。譬如这农书,”他抽出一卷《氾胜之书》,“若能抄录分发各州县,教百姓依时耕种,可活人无数。再如医典,若能校勘刊行,可使天下医者有所遵循。”
      “陛下设立兰台司,实有深意。”他压低声音,“一则可使天下士人知朝廷重文教,二则可借典籍教化百姓,三则……”在案上写了个“统”字,“文化一统,方能江山永固。”
      窗外暮色渐沉,卫老爹点燃油灯,灯火映着他认真的面容:“阿爹此去,就是要让这些典籍活起来。让治国者知兴替,为官者明得失,百姓通礼义——这才是兰台司真正的使命。”
      “哦,国家图书馆,我爹当了国家图书馆馆长——这下子,大哥二哥可算有书可抄了,近水楼台呀……。阿昭翻译了一下。
      阿昭歪着脑袋听着,突然眼睛一亮:“爹,这兰台令的千石俸禄,能买多少束脩呀?”她掰着手指算道,“够给大哥买新的兔毫笔吗?能给二哥换那方他眼馋的端砚吗?”
      卫老爹忍俊不禁,刮了下女儿的鼻尖:“傻丫头,千石俸禄可不是这么算的。”他取来算筹,在案上排开:“一石粟约合百二十钱,千石就是十二万钱。除去俸米折现,每月可得钱九千六百。”
      “那……那能买多少东西?”阿昭眼睛瞪得溜圆。
      “若按市价——上等蜀锦一匹四百钱,肥羊一头三百钱,精米一斗三十钱。算来……”话未说完,忽然被女儿扑了个满怀。
      “够买三百头羊啦!”阿昭欢呼着在父亲膝头扭动,“我要天天喝羊乳羹!”
      卫夫人闻言轻笑:“你当俸禄只管吃喝?”她将茶盏放在案头,细数道:“往后要置办官服、车驾,要应付同僚往来,还要……”瞥见丈夫悄悄摆手,便转了话头:“不过确实宽裕多了,明日就让伍伯去西市扯几匹细葛,该给你们裁夏衣了。”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卫夫人跪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着三卷简册——一卷是昨日从市集抄录的物价,一卷是家中现有的钱粮数目,还有一卷空白的新简,正等着记录今日的开支预算。
      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筹间灵活游走,时不时蹙起眉头。阿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粥进来时,正看见母亲将三根算筹狠狠拍在案上。
      “娘,用早膳了。”阿昭轻手轻脚地将陶碗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卫夫人揉了揉太阳穴:“你爹这个兰台令,俸禄说是千石,实则……”她突然意识到不该在孩子面前抱怨,转而道,“阿昭觉得新家如何?”
      “比河西暖和多了!”阿昭眼睛一亮,“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厨房的灶台太小,”阿昭比划着,“昨日伍婆婆说,若是要腌够一冬的菹菜,至少得再添三口大缸。”
      卫夫人手中的算筹又断了一根。她深吸一口气,在简册上记下“陶缸三口,约百钱”。
      阿昭趁机凑近看了看母亲的计算:
      【收入项】
      俸禄:九千六百钱
      窦将军赠仪:五十匹绢(折钱二万)
      河西积蓄:约三万钱
      【支出项】
      宅院年租:七十五石(月折钱六百五十)
      太学开支:束脩:绢三匹(一千五百钱)+酒肉(八百钱);笔墨:六百钱;交际:一千钱(太学“冠带之会”不可缺)
      官场应酬:兰台博士月俸二千四百钱;同僚宴请一千二百钱
      家具购置:二十石(折钱二千四百)
      家用:每月粮耗一千二百钱;柴炭衣药一千五百钱;
      存续:……(婚嫁储备)
      “竟是无余……”卫夫人指尖发凉。
      “娘,”阿昭指着“窦将军赠仪”一项,“这些绢不是要留给大哥娶亲用吗?”
      卫夫人手一抖,墨点滴在了简上。她没想到六岁的女儿竟能看懂这些。沉默片刻,她轻声道:“阿昭,京城居,大不易。窦将军的赠仪……恐怕得先拿来应急。”
      看着娘亲算帐,阿昭心中感慨:这跟现代那些北漂何其相似!看似拿着高薪,但一样要咬紧牙关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卫老爹匆匆进来,“夫人,快帮我准备十匹绢、两方墨。”他额头沁着细汗,“今日要宴请几位从江东来的典籍大家,他们手上有《古文尚书》的残卷……”
      卫夫人一僵,阿昭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却依然平稳:“十匹绢?郎君可知如今市价……”
      “我知道,我知道。”卫老爹搓着手,“可这批竹简关系重大,若能收入兰台……”
      “兰台的经费呢?”
      “朝廷拨的款要下月才到……”
      卫夫人闭了闭眼,转身从箱笼里取出五匹绢:“家里只剩这些了。墨倒是还有三方,是预备给大郎、二郎入学用的。”
      卫老爹抱着绢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我再想想办法……”
      “夫君快去吧,家里还能支应……”卫夫人看着不安的丈夫,安抚道。

      卫老爹离开后,卫夫人呆坐良久,突然将案上的算筹全部扫到地上。阿昭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吓得不敢出声。
      “没事,”卫夫人很快镇定下来,弯腰一根根捡起算筹,“阿昭记住,当家的女人可以心疼钱,但不能被钱难住。”
      她重新铺开简册,在“窦将军赠仪”旁添了几个小字:“已用五匹”。
      两人正说着,院中突然传来喧哗声。阿昭跑出去一看,只见几个差役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领头的躬身道:“奉尚书台令,给卫夫人送俸米来了。”
      卫夫人匆匆出来,差役已经打开箱子——一箱是串好的五铢钱,另一箱是绢帛和几块腊肉。
      “这是……”
      “兰台令的俸禄。”差役递过竹简,秩比千石:
      钱十二千(含折色缣布三匹);
      禄米:四十斛(太仓陈粟,需自舂);
      特赐:腊肉十斤(抵八百钱)
      卫夫人接过清单,手指微微发抖——这竟陈米腊肉,如何能换钱!
      对着清单反复看了三遍,卫夫人一咬牙,快步走向书房。阿昭跟过去,看见母亲从箱底取出一个小漆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块金饼,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芒。
      “娘,这是……”
      “你外祖父给的嫁妆。”卫夫人拿起一块圆润的金饼,上面还留着当年铸造时的戳记,“一直没舍得用。”她指尖轻抚过金饼边缘的切割痕迹,“一斤金值万钱,够撑一阵子了。”
      阿昭忽然想起什么:“娘,爹知道咱家有这个吗?”
      卫夫人苦笑:“你爹那人……若是知道家里有这些,怕是早就换成竹简了。”
      傍晚,卫老爹兴冲冲地回来,手里捧着个木匣:“夫人快看!江东那位老儒终于让出了《尚书》残卷,足足三十多简!”
      卫夫人接过木匣,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竹简:“花了多少?”
      “呃……”卫老爹搓着手,“五匹绢,外加两方墨。不过那位老先生答应出任兰台博士了,这可是省了大笔束脩!”
      卫夫人点点头,转身吩咐摆膳。阿昭注意到,今晚的饭桌上多了一盘腊肉炒菹菜,每人碗里的粟米也比往日满些。
      夜深人静时,阿昭被父母的低语惊醒。她竖起耳朵,听见父亲正在说话:
      “……兰台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石渠阁的旧籍十不存一,秘府的藏书更是散佚殆尽。陛下虽有心重建,可朝廷刚经历战乱……”
      “我明白。”卫夫人的声音很轻,“只是家中用度……”
      “我省得。”卫老爹叹气,“今日我已上书,请求将部分兰台经费转为家用来养士。横竖那些老儒生也要吃饭……”
      “这如何使得!”卫夫人急道,“朝廷款项专款专用,若被人参上一本……”
      “无妨。我已与尚书令通过气,他说非常之时……”
      阿昭听不太懂这些,但她明白父亲在为家里想办法。她也得想想,该怎样才能帮到家里呢?看别的穿越女那么轻松的就能制肥皂做镜子的发家制富,可她……竟是一点不会。不过,她就不信了,她肚子里装了上千年的知识,还能只等着父兄养?
      ……
      春风吹过新家的屋檐,带来远处市集的喧闹。阿昭趴在窗台上,看着院中那株半枯的梅树——在伍老爹的精心照料下,枝头竟冒出了几个嫩绿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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