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六出情诗

2、阴雨 首都的

　　首都的夏天总是阴晴不定，上午还是万里无云，晴空万里。一转眼，骤雨如注，天地间顷刻间织起细密的雨帘。

　　余眠抱着课本，婉拒了同行的老师开车送他回家的提议，决定自己打一辆车回去。

　　风越吹越大，把他的衬衫吹的鼓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腰。雨水伴着风打在了衣服上，把白衬衫浸的透明。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下：

　　——电量1%，然后“嗡”的一下，
　　……关机了……

　　用了五年的手机即使充满电不用，也会自己耗电。

　　余眠快速的把手机塞回兜里，总感觉，这台古董机粘点水下一秒就会爆炸。

　　看着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抬起脚走进了雨里。

　　快速走了两步，头顶突然撑起了一把伞。

　　然后，
　　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栗子的甜香。

　　余眠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撑伞的人。

　　男人身量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左右，余眠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细碎的黑发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侧，露出的灰蓝色眼眸微亮，专注的看着余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可能是因为雨伞倾斜着，手臂被打湿了。

　　——应该是个alpha。

　　余眠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他怔住，不由自主的叫出“许……” 随即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错愕的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不用帮我撑伞……我家住的很近，可以自己回去。”
　　其实他真的很不习惯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更何况，对方是个alpha。

　　alpha轻笑一声，递过来一把伞:“余老师，我多带了一把伞，雨下的太大，可以借给你。”

　　余眠有些错愕，他认识自己？来不及多想，习惯性的想要拒绝……

　　“余老师，我叫程清潭，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刚刚听完老师的课”，程清潭开口说。

　　听到这个名字，余眠愣住了，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随即，他暂时打消了这些念头。

　　或许是因为看到程清潭被打湿的手臂，又或许是因为雨真的很大。

　　他鬼使神差的接下了这把伞。

　　然后对程清潭笑了一下：“谢谢你的伞，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明天把它送还给你”，话音刚落，他有些懊恼，想起来手机好像关机了。

　　程清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
　　他递给余眠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字迹刚劲有力。

　　余眠盯着这张纸条，过了一会，终于抬头，接下了纸条。他看着程清潭：“抱歉，有点走神了，谢谢你的伞，明天我会联系你，把伞还给你。”

　　程清潭看着他，笑着说道:“好，老师路上小心。”

　　“再见，你也注意安全。”
　　……
　　不知道为什么，余眠总觉得程清潭最后的那个眼神有些奇怪，好像蕴含着许多说不清的情愫，他不愿多想，撑起伞，转身走进了雨幕。

　　身后，
　　程清潭撑着伞站在雨里，静静的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雨中，良久，他才转身离开。

　　……
　　四十分钟后，秋山小区。

　　余眠走到檐下，缓缓合上伞，抬脚走上了楼梯。

　　他居住的这片小区已经很老了，建造在几十年前。最高的楼层也只是七层，因此没有配备电梯。

　　到了四楼拐角的那扇门前，余眠取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换下已经被雨完全浸湿的鞋子，把雨伞收好挂在鞋柜旁，走进了卧室。

　　房子是典型的两室一厅一卫，首都的房价高的惊人，这间老房子还是母亲留给他的。

　　即使撑着伞，也没办法挡住被风吹到伞下的雨，他的衬衫几乎已经湿透，贴在了身上，很不舒服。

　　雨水并没有让他感到清凉，带来的只有潮气和黏腻感——余眠最讨厌这种感觉，总会勾起一些他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看了一眼卧室墙上的挂钟：17点26分。还很早。

　　他决定去洗一下澡。

　　拿起干净的睡衣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
　　温热的水顺着细长的脖颈缓缓流下，被水汽模糊的镜子隐约的呈现出清瘦纤长的身影，浴室的顶光衬得他肤色很白，像是一块无暇的玉。

　　热水让余眠感到放松，浴室里充盈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像山谷中的花，馥郁芬芳。

　　他不自觉的想到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人，仔细想想，那个人一定在撒谎，他应该不是余眠所任教的学校里的学生。毕竟他有着那样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如果听过自己的课，余眠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哪个高中生长的那么壮实……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但是余眠也无心去想太多，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萍水相逢而已，没必要究根究底。

　　只是……如果不是学生，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一中的老师。余眠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

　　还有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留存在记忆里的，很重要的人——许清潭。

　　不过应该只是巧合，许清潭离开了那么久，这么多年来了无音讯。就算自己真的那么幸运，和他在首都偶遇，他也不会认不出来自己。

　　水流声停下了，余眠穿起了衣服，黑色的家居服衬的肤色更白，领口微敞，露出了胸口的一颗小痣和左边锁骨下的纹身。

　　他站在镜子前。用手擦掉了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中的自己。

　　墨黑的头发被水粘湿，眉眼精致如画，微微下垂的眼中含着一丝模糊的水汽，脸庞柔美，肤色如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初绽的百合，楚楚动人。

　　他眼神空洞，抚着镜子的手腕盘踞着三道狰狞的疤痕，像被时光打死的结。

　　余眠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露出了厌恶的神情，他抬手轻抚自己右眼下的小痣，随即像想起什么了一样，疯狂的搓洗自己的手。把手搓的发红。

　　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穿上拖鞋走进了卧室。眉眼间的郁气却怎么都散不开。
　　坐在书桌旁，他突然想起明天还要给程清潭还伞。拿起床边充电的手机，根据记忆搜索了程清潭的微信账号。

　　程清潭的头像居然是一颗Q版的卡通橘子。和他本人看起来反差很大。余眠发送了好友申请，然后放下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平板，低头创作。

　　三小时后——

　　余眠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坐了太久，小腿传来阵阵刺痛。他没有在意，低头看着自己平板上的画面——

　　是一副速写，画笔勾勒出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波光潋滟，眸色清透，让人想起夏日雨后蒙着薄雾的湖面。

　　余眠觉得自己疯了，明明是想赶一下为朋友三个月后婚礼设计的珠宝设计稿，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画起了画。

　　他垂下眼帘，脑海里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打开微博，把刚才那副画发了出去:

　　【July:“authentic work”】

　　图片刚发出去，点赞量就过了百，收到了好几条评论。

　　除开高中教师这个主业外，余眠还是是一名珠宝设计师兼网络画师，这个账号开了六年，积累了不少粉丝，他平时也会分享一些画作在微博里。

　　他点开了评论：

　　【小小小桑：“好漂亮的眼睛！太太是准备投入漫画行业吗QAQ！”】

　　【@July回复@小小小桑:“不是的，只是突发奇想。”】

　　【@绵绵糖:“真迹？是有什么深意吗”】

　　【@July回复@绵绵糖:“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很漂亮，给了我一点灵感。”】

　　还有几条评论，余眠一一回复完。

　　正当他准备退出微博，突然看到了一条私信，来自联系人summer：
　　“我要回国了！！July，首都今天天气怎么样。”

　　@July:“下午下起了暴雨，现在雨应该停了。”

　　@summer:“我看到了你微博新发的作品，真漂亮的一双眼睛，但是「真迹」这个标题，是有什么深意吗。”

　　余眠看着好友的消息，陷入沉思。summer是五年前就一直关注他的资深粉丝，对方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常居在美洲。余眠闲暇时习惯和粉丝互动，久而久之就和summer相处成了网友。

　　对方有时也会给他分享一些在美洲的见闻，不过也仅限在微博聊聊天了。他沉思片刻，打字道：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像一块被晨雾浸润过的海蓝宝石。”

　　余眠皱起眉头，沉思片刻，

　　“那双眼睛，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

　　summer似乎有些诧异，过了一小会回复道:“哦？很少听你讲起有关自己的事情呢，什么回忆”

　　July:“想起来……一个人。”

　　summer:“什么人！[八卦脸jpg.]”

　　余眠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和summer说说，毕竟他真的没有其他可以倾诉的人：“一个儿时的玩伴。”

　　想了想，不等对方回复，又说道：“过去了很久了，只是突然想起而已。我还有事先下线了，祝你回国旅途愉快。”

　　随即，他退出了微博。今天和summer说的有点太多了，余眠平时并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私事。

　　更何况，应该是他想多了，记忆里的那双眼澄澈，清明，总是亮晶晶的，像懵懂的小鹿。不曾蕴含那么多他说不清的情绪。
　　可是，许清潭，程清潭……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想起程清潭，余眠拿起手机。发现程清潭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随即他打字:

　　@July:“明天是周六，你什么时间有空，我把伞还给你。”

　　@程:“我都可以，看你什么时候方便，余老师。[小狗开心.jpg]”

　　@July：“那明天早上九点在一中外的咖啡厅吧，请你喝杯咖啡表示感谢^_^”

　　@程：“好[小狗拍手.jpg]”

　　余眠看着他发的可爱表情包，心想，这人还挺有童心。习惯性的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程清潭平时发的都是一些风景照，配了一些英文句子。

　　最新的那条是一张彩虹照，配文：
　　“There is always a clear sky after a rainy day.”

　　他没再细看，退出微信准备去倒杯水。

　　一起身，小腿的痛感就难以继续忽视。余眠皱了皱眉，还是忍着痛站了起来。去客厅接了一杯水，走进卧室。

　　把水杯放在书桌上，低头开始写日记。这是他保留了十多年的习惯。

　　当挂钟快走到十点的时候，余眠放下笔，抬起头。

　　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喝了，然后躺上了床。

　　闭上眼睛，小腿的刺痛依旧难以忽视，真讨厌雨天，会勾起很多不好的回忆。雨中的潮气总会让陈旧的伤口刺痛，苏醒成汹涌的回忆。

　　他突然想起程清潭朋友圈的那句话。

　　……其实晴天也很讨厌。晴天和雨天的分界线，也不过是一眨眼之间。

　　余眠不再多想，努力清空大脑。

　　良久，随着药性渐渐发挥出作用，他进入了梦乡，梦境纷杂，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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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7月10日 雨

　　今天首都天气不好，下起了大雨，我讨厌下雨，阴雨黏住身体，潮气怎么都驱不散。一下雨我的小腿就好痛。

　　……哪里都很痛。

　　下午遇到了一个人，他叫程清潭，也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许清潭的眼睛，他的名字也很像许清潭。但是他应该不是许清潭，毕竟他没能认出我。

　　程清潭是一个热心的人，还好他借给我一把伞，不然就要被雨淋湿了。

　　如果我真的在某天遇到长大后的许清潭会怎么样，他会对现在的我失望吗，会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吗。毕竟我现在，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样。

　　希望明天天气好一点，不要再痛了。

　　晚安，许清潭。
　　希望你明天也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