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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里的守望 上幼儿园记 ...

  •   外公的粗布裤脚总沾着点黄泥土。那是早上去菜园摘菜时蹭的,裤腿磨出的毛边缠着几根枯草,风一吹,草屑就在晨光里打旋。我攥着他裤管的手心全是汗,把那片洗得发白的布料浸出深色的印子——那布料原是靛蓝色的,洗了太多次,蓝褪成了灰,像被雨水冲淡的墨迹。
      土路坑坑洼洼的,被前两天下的雨泡得软乎乎。我的小皮鞋踩上去,鞋跟陷进半指深的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咕叽”一声轻响。晨光斜斜地打下来,把浮尘照得像撒了把碎金,在我和外公之间的空气里跳。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脆,风过时“哗啦”响,像谁在摇一篮子碎玻璃。远处的菜园里,王奶奶正在摘豆角,看见我们就直起腰喊:“送妞妞上学呀?”外公“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刮得散了些,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掌心的茧子蹭过我手腕,像块温热的砂纸。
      “不去……不去……”我把脸埋在外公的裤腿上,含糊地哭。眼泪洇进布料里,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微微发颤——他在使劲往前走,又怕拽疼我。他的裤腰上别着根烟杆,铜烟锅磨得发亮,随着脚步轻轻撞着我的胳膊,凉丝丝的。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草的焦香,还有灶台上蒸红薯的甜气,这味道从出生起就缠着我,像层看不见的壳,此刻却拦不住心里的慌。
      离幼儿园还有两丈远,就听见里面的喧闹——滑梯“吱呀”的摇晃声,老师带点夸张的笑声,还有别的孩子尖细的叫喊。那些声音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突然蹲下去,死死抱住外公的小腿,把脸贴在他膝盖的补丁上。那补丁是母亲用她旧碎花衬衫改的,蓝底上撒着小白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外婆眼花后缝的。“就不去……”我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要回家……看小鸡……”
      外公也蹲下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的白发被晨光染成金褐色,发间别着片不小心沾的槐树叶——早上扫院子时落的。他没掰我的手,只是用手背擦我脸上的泪,那手背糙得像磨盘,擦过脸颊时有点疼,却比老师递来的手帕更让人踏实。“妞妞看,”他朝幼儿园大门抬下巴,“那滑梯比村口老槐树上的秋千高多了,能滑得飞起来。”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刨红薯时沾的,指尖碰过我嘴角,带着点土腥味。
      蓝色大门就在眼前了。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浅黄的木头,门环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铁青的铁色。门柱上贴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的“欢迎新同学”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几个背着小书包的孩子蹦跳着往里冲,辫子上的蝴蝶结在晨光里飞。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回头看我,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举着块花糖,糖纸在风里响。
      老师迎出来时,裙角扫过门槛的青苔。她穿条浅绿的裙子,领口别着朵塑料向日葵,花瓣掉了一片。“念念来啦?”她的声音甜得像加了蜜,弯腰时,我看见她头发里别着支银发卡,反光刺得我眯起眼。她伸出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手腕上的细表带闪着光——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精致,让我更想缩回外公那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不怕,”外公在我耳边说,热气吹得我耳廓发痒,“下昼给你带芝麻糖,是街口李婶家新做的,裹了层白芝麻。”他蹲下去时,后颈的皱纹挤成了堆,像晒干的橘子皮,我能看见他粗布褂子领口磨出的毛边,缠着根细棉线。他往我手心塞炒花生米时,油纸“窸窣”响,花生米的温热烫得我手指蜷了蜷——那是他早上在灶膛里埋着烤的,壳焦里脆,带着烟火气。
      被推向老师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哭声突然拔高,像只被惊飞的鸟。余光里,外公的身影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片从领口摘下的细棉线,指节泛白。教室的木门“吱呀”关上时,我看见他往回退了两步,背对着门站定,像棵被钉在地上的老榆树。
      教室的玻璃窗上,有孩子用手指画的歪扭太阳。灰尘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被阳光照得像层纱。我扒着窗台往下看时,正撞见外公抬起头。他的脸离玻璃很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小雾,又被他用袖口擦掉。玻璃上有道裂缝,从他的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道看不见的鸿沟。
      “林念慈。”老师点到我的名字时,我正盯着外公贴在玻璃上的手。那手上的青筋像老树根,指腹按在玻璃的灰尘上,划出道浅痕。我没应声,眼泪又涌上来,砸在手心的花生米上——那花生米被我攥得湿软,壳裂开了道缝,露出里面嫩黄的仁。
      窗外的外公看见我的泪,喉结猛地动了动。他从裤兜里摸出样东西,举起来对着我晃——是块芝麻糖,糖纸在光里闪着金。他的嘴动了动,我读不出他说的话,却看懂了他眼角的纹路:那里盛着的不是水光,是想抱我又不能的疼。
      第一周的每天早上,外公都要在玻璃外站够半节课。我知道他在,就像知道口袋里总会有颗炒花生米。第二周,他开始往回走,却总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停住,拐杖拄在地上,“笃”的一声,像在给我报信。第三周,我在滑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红印,哭着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蓝色大门外,手里的芝麻糖纸被风掀起一角。
      那天放学,我没等他来牵,自己跑过了土路。外公愣了愣,快步跟上,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响,比平时急。我举着老师奖的小红花,塞进他粗糙的手心,他的手突然抖起来,把红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像在闻什么稀世珍宝。
      后来的晨光里,我的脚步真的蹦跳起来。书包上的小熊挂件撞着腿,“叮当”响。外公站在蓝色大门外,背更驼了些,却总在我回头时,往我手心里塞颗糖——有时是芝麻糖,有时是水果糖,糖纸在晨光里叠出细碎的光。
      去年回老家,幼儿园早翻新了,原址盖起了三层小楼。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突然想起外公贴在玻璃上的脸,想起他裤腿上的黄泥土,想起那颗被我攥得发潮的炒花生米。风穿过树叶,“哗啦”响,像极了他当年站在晨光里,想喊我又怕惊扰我的那声轻唤。
      原来那些被晨光镀亮的晨路,那些攥紧又松开的裤管,那些贴在玻璃上的守望,从来都不是束缚。外公早就把他的勇气,揉进了每颗温热的花生米里,藏进了每次转身时不立刻离去的目光里——让我知道,往前走时,身后永远有片不会消失的晨光,和一个永远等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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