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牌局落定,车辙载霞归 外婆催外公 ...

  •   午后的晒谷场像块被晒化的糖,黏稠的光浪在谷粒上滚,竹匾里的稻谷"簌簌"翻身,每一粒都裹着灼人的温度,空气里飘着新谷的甜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浓得化不开。灶房的铁锅"滋滋"响,外婆的锅铲敲出脆响,"当啷当啷",像在数着时辰。她望着窗外的日头,叹息裹在水汽里飘出来:"李老头这牌瘾,怕是比烟瘾还扎心。"
      我伏在灶台边,指尖划过南瓜块金黄的弧线。那南瓜是早上从菜园摘的,表皮还沾着泥,被外婆削得溜光,切成滚圆的块,在粗瓷盆里堆成小山。数到第七块时,后门"吱呀"一声推开,像老门打了个哈欠。外公顶着那顶草帽进来了——草帽边缘卷成波浪,烟渍像泼翻的墨,在蓝布底子上晕出深浅不一的斑,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剩嘴角那丝笑藏不住,像偷吃到糖的孩子。他背着手,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鞋跟敲着青石板,"笃笃"响,径直汇入巷弄深处的嘈杂里。
      外婆从窗框探出半身,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飘,"早点回来!"三个字追出去,却撞上他扬起来的手——那手在空中挥了挥,没回头,像赶一只聒噪的麻雀。脚步声渐渐稀了,终被远处牌桌"哗啦啦"的洗牌声吞没,那声音脆得像撒了把碎玉,勾得人心头发痒。
      堂屋的老钟"滴答"走,指针在斑驳的钟面上挪,像个蹒跚的老人,好不容易才攀到"四"字的山巅。阳光斜斜地从窗棂切进来,在地上投出长条形的亮,灰尘在亮里翻涌。"这李老头,怕是又让牌局饲了魂。"外婆自语着,转身走向墙角。那辆三轮车就停在那儿,像头蛰伏的铁兽,锈迹是它斑驳的鳞甲,车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磨得发亮,车斗里的麻袋沾着去年的谷壳,边角被老鼠啃出小豁口。她伸手拍了拍麻袋,"噗"的一声,扬起细小的灰。我蜷坐上去,指尖扣住冰凉的铁扶手,铁锈沾在指腹,像层薄痂。
      外婆跨上座椅的姿势,像骑手跨上衰老的战马。左脚先踩稳踏板,膝盖"咯吱"响了声,脊背弯成张拉满的弓,右腿才艰难越过那道冰冷的铁梁,"咚"地落在另一边。车座发出"吱呀"的呻吟,和她胸腔里的吐纳声应和。脚蹬子"咔嗒"咬合,整辆车动起来,慢得像只负重的蜗牛,一寸寸啃食着滚烫的光阴。车链"咯吱咯吱"地哼,是时间锈蚀的关节在摩擦,每转一圈,都像要散架。车轮碾过路边的狗尾巴草,草穗俯身轻吻轮毂,碎影在尘土上晃,写满没人能懂的、潦草的诗行。
      老槐树的浓荫如墨绿的伞盖,撑在街心。树底下,烟雾缭绕,旱烟的呛、薄荷糖的凉、汗味的咸,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扑得人鼻腔发痒。"吃碰杠"的吆喝此起彼伏,像潮水涨落:张大爷叼着旱烟袋,烟灰落在蓝布衫上,出牌时"啪"地一拍,震得茶缸盖子跳;王奶奶梳着圆髻,簪子是根铜筷子,出牌前总要眯眼瞅半天,像在认老熟人;外公背对着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像块礁石嵌在人堆里。他的草帽挂在虬枝上,帽檐垂着,遮住了半片叶影,露出微秃的头顶,在光斑下亮闪闪的,像块磨亮的卵石。
      一张红桃K被他枯瘦的手指捻着,在空中划出兴奋的弧线,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喊声飞,"杠!"——几乎要溅到对面牌友的茶缸里。他深陷在牌局的漩涡里,眉头锁着,嘴角扬着,对身后三轮车"咯吱"的抵达,浑然不觉。
      "李老头!"外婆的呼喊像块冰投入滚油,"滋啦"一声炸开,鼎沸的声浪顿时矮了半截。
      外公猛地回头,指间的红桃K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圆的眼睛里,先是牌局被打断的懊恼,接着是被抓包的慌乱,像偷瓜被逮的顽童。"喊啥?"他的语气硬撑着平静,却藏不住底气不足,"这节骨眼上,刚要和一把大的!"
      "和你的魂!"外婆已下了车,几步走到牌桌前,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搓,仿佛要擦掉这耽误的时辰,"日头都斜到西墙根了!锅里的玉米粥再熬下去,怕是要糊穿了锅底,连锅巴都剩不下!"
      围观的牌友哄笑起来,张大爷的旱烟袋"吧嗒"掉在地上,"老李,你家'监军'又到了!"王奶奶笑得簪子都歪了,"早说让你少玩两把,偏不听。"外公的脸腾起窘迫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被夕阳染透的云。他把牌往小桌上一拍,含混嘟囔着"晓得了晓得了",手指却恋恋不舍地摩挲着散乱的牌张,一张一张理,慢得像在数铜钱。末了,他摘下树枝上的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蹭歪了耳朵,竟忘了平素输牌时那套"这牌有鬼"的骂咧咧,像个被老师叫到的学生,乖乖站起。
      外公在前头走,背影被夕阳拉成一道细长的墨线,蓝布衫的后襟沾着点烟灰,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外婆蹬着三轮,车斗里的我伸手就能触到路边摇曳的野菊,细碎的花瓣拂过指尖,留下微痒的凉意,像谁的吻。外公的步履拖沓,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脚步有意无意地放慢,恰好容我们这辆"老蜗牛"在他的辙印里蹒跚跟随。
      "图个热闹?"外婆的声音随车轮颠簸起伏,像敲着一面喑哑的鼓,"赢不来几粒米,输掉一肚子火,连热饭都喂了冷灶膛!"
      "你懂啥?"外公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带着被戳穿的不服,"老树墩子凑一堆,听个响动也是好的。总比在家听你念叨强。"话虽硬,脚步却放得更缓了。
      "响动能填饱肚肠?"外婆嗤笑一声,脚底发力,链条的呻吟骤然加剧,"昨儿输掉的那五块钱,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炕席都要被你磨穿了!今儿倒又贴上去,是钱长腿了?"
      外公哑了火,只把背影挺得更直,像根倔强的芦苇。行至杂货店斑驳的招牌下,他忽地驻足,转身就往里走。外婆的叮嘱追在后面:"莫买那甜齁嗓子的!牙都快掉光了!"话音未落,他已擎着一块橘子硬糖出来,橙黄的糖纸在夕照里熔成一小团金箔,闪得晃眼。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掌心,糖块的棱角硌着皮肤,沁出微凉的甜意,"给娃的。"他嘟囔着,耳根还红。
      斜阳将三个影子叠印在归途:外公的在前头摇晃,瘦长瘦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桅杆;我和外婆在车斗里颠簸,影子被车轮碾出细碎的纹,像被波浪托起的舢板。三轮车"咯吱咯吱"碾过石子,像老旧的纺车在纺着暮色,把余晖纺成更黏稠的线。路边的田埂上,晚归的牛甩着尾巴,"哞"地叫了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翅尖扫过槐树叶,"簌簌"落了几片在车斗里。
      外婆的絮叨仍未停歇:"明儿再这般贪牌,你那顶宝贝草帽,我定要藏到鸡窝顶上去!让你顶着日头晒!"外公鼻腔里哼出不满的气流,却伸过手来,默不作声地将车斗里被风吹歪的遮布仔细掖正——那遮布是块旧床单,沾着洗不掉的酱油渍,被他的手一碰,竟温顺得像只小猫。
      灶屋的暖香已如丝线,袅袅飘至村口。是玉米粥的甜混着南瓜的香,勾得人喉咙发紧。三轮车在院门口喘息着停下,车链"咔嗒"一声,像松了口气。外公抢先一步撩起油腻的门帘,门帘上的补丁蹭过他的肩膀,他侧身挤进去,瓮声道:"我来添柴火。"
      外婆剜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像一钩被风吹斜的月牙:"李老头,算你肚肠里还存着二两热乎气。"
      灶膛里的火"噼啪"旺起来,映得外公的脸发亮。他添了根松木柴,火星"噼啪"溅到灶门前,外婆把南瓜块倒进铁锅,"滋啦"一声,香气腾地涌上来。我剥开橘子糖,甜意漫开时,听见外公对外婆说:"明儿...明儿少玩两把。"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外婆没答话,只是往锅里撒了把盐,盐粒落在南瓜上,"沙沙"响,像在应和。
      暮色漫进院子时,三轮车就停在石榴树下,车斗里的槐叶被风吹得轻颤。远处的牌桌声早已歇了,只有蝉鸣还在织着夜的茧。其实外公的牌局,外婆的三轮车,从来都不是输赢的计较。那"吃碰杠"的吆喝里,藏着老人对热闹的贪恋;那"咯吱"的车辙里,裹着外婆对烟火的执念;那硬糖的甜里,盛着不说话的疼惜。
      就像"柴米夫妻,磕磕绊绊",他们的拌嘴从不是真的怨,是把日子嚼碎了,又和着糖咽下去。牌局落定,车辙载霞归,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挨得很近的老槐树,根在土里缠,叶在风里摇,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了最实在的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