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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桑木杖叩响的晨光 追赶外公的 ...

  •   院门合拢的闷响,像块石头砸进夏日的晨光里。外公的单车早碾过晒得发软的土路,车链"咔啦"的呻吟越来越远,车后座的帆布包晃悠着,装着给镇上亲戚的红薯干。浮尘被车轮卷起,在阳光下翻腾,竟似碾碎了我胸腔里那只盛着委屈的琉璃盏——他答应带我去镇上买糖人的,却在早饭时变了卦,说"路远,娃子经不起晒"。
      拳头落在厚重的门板上,"咚咚"声闷得像敲在棉花上。木纹里还留着去年雨水的痕迹,被我的眼泪打湿,洇出更深的褐。哭嚎撕扯着嗓子,像被踩住的猫,晨光从门隙挤进来,照在我攥紧的指节上,泛着发白的光。外婆的手抚上我的后背,粗布围裙蹭着我的脸颊,带着柴火的烟味:"莫哭,莫哭,外公傍晚就回,给你捎麦芽糖。"可她的声音像隔了层水,我只听见心里的念头在烧:追上那单车!追上那链盒的呻吟!
      双脚挣脱外婆的手时,土路已被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滋滋"发响,像踩着块烧红的铁板。坡地在眼前展开,去年种的芝麻杆还立在田埂,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劝我回头。可我哪里肯听?小小的身影在土路上狂奔,裤脚卷着尘土,像拖着团灰雾。
      土路尽头,沙石公路突然铺开它的狰狞。拖拉机"突突"地喷着黑烟,车斗里的红砖晃得人眼晕;牛车摇着铜铃"叮当"过,赶车人的草帽歪在脑后;货车卷起的黄尘像条黄龙,劈头盖脸扑过来。我像株被卷入洪流的野草,站在滚烫的路沿,眼睁睁看着外公的单车影子融进尘雾里——车轮、链盒、帆布包,全成了模糊的光斑。
      干草与牲畜的腥臊突然从身后漫过来,带着股潮湿的土气。还没来得及回头,一片沉重的阴影已压下来。是辆载满秸秆的老牛车,木轮的辐条在阳光下投出蛛网般的影,正以亘古不变的迟缓,碾过我的左腿。
      "咔嚓"——闷响从骨缝深处炸开,像冬天冻裂的木柴。世界骤然失聪,唯余我自己的尖啸刺破苍穹,比拖拉机的轰鸣更刺耳。视野猛地沉入墨黑,又被剧痛拽回亮处:左腿以骇人的角度向外撇着,裤管被碾得皱成一团,沾着沙石与草屑,像被狂风拗断的树枝。赶车人的草帽"啪"地掉在地上,他张大的嘴里能塞进个鸡蛋;路边卖西瓜的老汉扔了瓜刀,赤着脚跑来;外婆的身影从坡地那头跌撞着冲来,蓝布衫被风吹得像面破旗,她的脸白得像刚剥壳的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这一切都在剧痛的漩涡里转,像被搅浑的泥水。
      县医院的走廊长如永夜。消毒水的味道像冰锥,一下下刺进鼻腔,混着来苏水的涩,呛得人喉咙发紧。我被囚在冰冷的推床上,铁架"咯吱"响,每一寸肌肤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医生的橡胶手套"啪"地拽开,捏着我的脚踝时,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放松,"他的声音像裹着冰,"骨头错位了,得归位。"
      然后是酷刑。橡胶手套钳住残肢的瞬间,疼像烧红的铁钎,从脚踝直捣髓腔,"嗡"地炸开!每一次拉扯都像在撕一块浸了水的布,皮肉与骨头在较劲,我的嘶嚎撞在惨白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砸在脸上。汗水把枕头洇成深色,泪水糊住了眼,只能看见医生白大褂的影子在晃。身体在窄床上扭得像条离水的鱼,床单被抓出褶皱,像揉乱的纸。不知过了多久,石膏从腰际倾泻而下,起初是温凉的浆,顺着皮肤往下淌,很快就硬了,"簌簌"结出冰壳,从腰到大腿根,凝固成白色的茧房,把我钉在病榻上。
      时光在茧房里板结了。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外公外婆的身影总在走廊里晃——外婆的蓝布衫沾着灶灰,手里的铝饭盒冒着热气,装着炖得烂熟的骨头汤;外公的烟袋在墙角磕出火星,眉头皱得像块拧干的布。他们轮流守在床边,外婆给我擦身时,粗糙的手碰过石膏,"沙沙"响,像在抚摸一块冰。我数着天花板的裂纹,数到第17道时,终于听见医生说:"可以拆石膏了。"
      锯齿切开石膏硬壳的声音,像在锯一截枯木。"咔嚓"声里,白灰簌簌落下,露出的小腿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曾经饱满的肌肉瘪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囊,皮肤蒙着层鳞状的白屑,透着死寂的苍白,像被霜打过的土地。外婆的手抖得厉害,端着温水的搪瓷盆在颤,毛巾浸了水,"啪"地敷在小腿上。她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一遍遍拂过那片荒芜,死皮在温水里蜷曲、剥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深紫淤痕——那是风暴肆虐后的大地,每道沟壑里都藏着细密的疼,碰一下,就像踩着了针。
      出院那天,外公从后山砍来根桑木杖。木杖被砂纸磨得溜光,黄褐的纹理里藏着年轮,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浸了多年的酒。"试试?"外公把木杖塞进我汗湿的掌心,他的手比木杖更糙,"慢点,别怕。"
      我咬紧牙,把全身的劲都灌进这第三条"腿"。桑木杖"笃"地戳在水泥地上,发出沉实的响,像给大地打了个桩。右腿先试探着落地,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左腿跟着发力,刚触到地面,钻心的疼就从骨缝里冒出来,像有只虫在啃。"一步,就一步。"外婆在旁边喘着气,她的拐杖也"笃笃"点地,像在给我打拍子。
      第一步,木杖晃了晃,我趔趄着抓住外公的胳膊,冷汗瞬间把衬衫洇透。第二步,左腿的骨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咯吱"一声闷响,疼得我眼发黑。可狂喜突然冲垮了疼——能动!真的能动!木杖在手里越来越稳,它成了我悬浮世界里唯一的锚,每一次叩地,都像在跟大地打招呼。
      "外婆——你看!"我猛地抬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我又能走了!外婆你看!"
      她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碗布,蓝布围裙上沾着面屑。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褪色的画。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泪痕纵横,嘴角却咧得老大,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笑;再落在桑木杖上,那根黄褐的木杖正随着我的动作,在地上敲出"笃、笃"的节奏;最后落在我蹒跚却倔强的腿上。
      她脸上的沟壑突然凝住了。眼角的皱纹不再是松弛的,而是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起初是茫然,接着是震惊,最后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泪珠滚了出来,大颗大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衣襟上,晕出深色的点。
      "我的娃......"她的呜咽从喉咙里挣出来,像被堵住的泉眼终于通了,带着半月来的惊惧、心疼、夜里的叹息,还有此刻灭顶的欣慰,全涌了出来。她踉跄着扑上前,双臂张开,却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一件珍宝。枯瘦的手在空中颤,指甲缝里还沾着灶灰,最终落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泪水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淌,流过凹陷的脸颊,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能走了......真能走了......"她反复念叨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门框上的漆被她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后来才懂,那根桑木杖叩响的,不只是路,是生命重新站起的鼓点。石膏的茧房里,藏着外婆煨汤的烟火;淤痕的沟壑里,埋着她夜不能寐的叹息;而那滚烫的泪,是比石膏更坚硬的承托,比桑木更温润的依靠。
      如今桑木杖早被虫蛀了,躺在老屋的角落,可每当阴雨天,左腿骨缝里还会传来"咯吱"的轻响,像在提醒我:有些疼痛会结疤,有些爱会生根。就像"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那场碾碎与重生里,外婆的泪砸在泥地上的响,是我一生走在路上的底气——无论坦途还是崎岖,总有双眼睛,在晨光里凝望着我的背影,把所有的疼与爱,都酿成了桑木杖叩地的"笃笃"声,陪着我,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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