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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鸡舍月光与灶间黄金 外公炒的鸡 ...

  •   鸡舍深处,像藏着一笼发酵的时光。光线从竹篾墙的缝隙里挤进来,碎成一束束斜斜的金,浮尘在光柱里翻涌,像被惊动的星子。空气是稠的,裹着干草的暖香、禽羽的轻腥、饲料碎屑的谷甜,还有禽类粪便那点微酸的土味,混在一起,是带着体温的、属于生命的厚重气息——像外婆腌菜坛里泡透了岁月的酱,闻着粗粝,却藏着踏实的活气。草窝散在角落,有的铺着细软的干稻草,被母鸡的体温焐得蓬松,像团揉皱的云;有的只是土地被刨出的浅坑,边缘留着鸡爪划过的细痕,像大地偷偷画的圈。
      每日午后,日头正毒,蝉在院角的老槐树上“知了——知了——”地喊,声浪裹着暑气滚进鸡舍。鸡群懒得动弹,有的缩在草窝打盹,眼皮耷拉着,冠子也蔫了;有的慢悠悠地踱着,爪子踩在泥地上,“沙沙”声轻得像叹息。这是我的“寻宝”时刻,像揣着秘密的小贼,屏着气,踮着脚尖,鞋底蹭过地面,几乎没声。心在胸腔里跳得欢,“咚咚”像敲小鼓——一半是盼,盼着那抹象牙白的光;一半是怕,怕母鸡突然抬眼,投来锐利的目光,“咯咯”地警告,甚至冷不丁啄过来,那尖喙啄在手上,麻酥酥地疼。
      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幽暗的角落:草堆底下有没有?墙角的破筐里藏着吗?忽然,那堆最厚实的干草深处,一团蓬松的稻草被母鸡的体温塑成个完美的圆,像被精心叠过的棉窝。窝心,赫然卧着一枚!椭圆、光滑,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像藏在草里的月亮,还带着玉的暖。
      时间一下子凝住了。喜悦像电流窜遍全身,头皮发麻,手指都抖了。差点就扑过去,又猛地想起外公的话:“轻点!莫吓着鸡,惊了窝,往后就不生蛋了。”硬生生收住脚,蹲下身,指尖带着颤,轻轻碰上去——蛋壳光滑微凉,却又裹着一丝母鸡腹下的温,像揣着颗小太阳。那触感坚实又饱满,是沉甸甸的生命分量。草窝里落着几根细软的绒毛,随着我的动作飘起来,像羽毛信。双手拢住,紧紧护在掌心,生怕这“珍宝”飞了。心脏在胸膛里欢实得很,几乎是蹦跳着冲出鸡舍,朝着灶房喊:“外公!外公!又捡到一个!还热乎着呢!”声音里的雀跃,怕是能惊飞院门口的麻雀。
      灶房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像在说悄悄话。外公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接过我献宝似的鸡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蛋壳,那上面还留着我的体温。他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田垄,慢慢漾开笑意,“好,正好晌午煎了吃。”声音哑哑的,带着烟火的熏香,像老木头在说话。
      粗陶碗磕在灶台上,“咔啦”一声脆响,蛋壳裂了道缝。指尖捏住裂缝,轻轻一掰,金灿灿的蛋黄裹在透亮的蛋清里,“溜”地滑进碗,颤巍巍的,像团小太阳落进了陶碗。外公拿起竹筷,“嗒、嗒、嗒”几下,蛋液搅成匀匀的明黄,像把夕阳搅碎了。撒一小撮粗盐,盐粒落在蛋液里,“沙沙”响;又滴几滴深褐的酱油,酱油在蛋液里晕开,像墨滴入清水,丝丝缕缕的,给明黄添了层沉郁的琥珀色。
      铁锅早被灶火烤得滚烫,锅底泛着青白色,像被烧透的玉。外公拎起油壶,金黄的花生油沿锅壁淋下,“滋啦——”油花炸开,欢腾地跳着,香气猛地窜出来,浓得化不开。他手腕一倾,蛋液滑入油锅,“嗤啦——”更大的声响炸开,像小烟花在铁锅里绽放。蛋液边缘瞬间凝固、鼓起,泛着焦香的金黄,无数小油泡在边上翻滚,“咕嘟咕嘟”像在唱歌。
      外公握着锅铲,不慌不忙地把边缘往中间推,让没凝固的蛋液流到锅底。蛋液在热油里慢慢变样,颜色从浅黄转成灿烂的金,边缘煎得微焦,翘起来,像给蛋饼镶了圈褐边。香气裹着油香、蛋香、酱香,在灶房里漫,往鼻尖钻,往心里钻,连梁上的燕子都探出头,怕是也馋了。锅铲一翻,一整张厚实、蓬松的煎蛋饼盛进粗瓷盘,边缘微微卷着,油光闪闪,像块刚出炉的金砖。
      这时,外婆在另一个灶眼上煮的白粥也沸了。粥汤浓稠,米粒煮得开了花,“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着朴素的米香,像把阳光熬进了水里。她从深褐色的小陶坛里夹出几根萝卜干,乌黑油亮,皱巴巴的,是外公赶集时从老阿婆那儿买的,说是晒了三回太阳,腌了半个月。萝卜干用清水冲掉浮盐,放在砧板上,外婆的刀“笃笃笃”落下,切成细小的丁,“簌簌”落在盘里,像撒了把黑珍珠。
      白粥盛进粗瓷碗,蒸汽袅袅,模糊了碗沿。金黄的煎蛋饼被筷子夹起,盖在雪白的粥上,酱油浸过的边缘深褐,中心嫩黄,油光闪闪。再撒上一小撮萝卜干丁,黑亮亮的,像给黄金镶了点墨玉。我早就攥着筷子等了,迫不及待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粥裹着蛋块,混着几粒萝卜干,一同送进嘴里。
      那滋味,是熨帖到骨子里的满足!滚烫的米粥先冲开味蕾,带着谷物的清甜,像溪流漫过心田。煎蛋是绝对的主角,花生油的香钻进蛋的每一丝缝隙,酱油的咸鲜裹着蛋肉,边缘微焦的地方,带着烟火气的酥,香得人直眯眼。萝卜干丁是点睛的妙笔——咸!鲜!脆!像藏在绵里的针,在粥的软、蛋的润之间,“咔嚓”一声脆响,爆出阳光晒透的浓味。
      它在舌尖炸开,像平静湖面投了颗石子,荡开层层味觉的浪:米的甜、蛋的香、油的润、焦的脆、萝卜干的鲜……混在滚烫的温度里,成了股暖流,直抵灵魂。一碗下肚,额角沁出细汗,胃里暖烘烘的,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这哪是“爽歪歪”?是贫瘠童年里,外公外婆用一捧柴、一口锅、一枚蛋,熬出的黄金时光,亮得能照亮整个下午。
      灶膛的余烬闪着微光,像眨着眼的星星。鸡舍里传来母鸡归巢的“咕咕”声,温柔得像摇篮曲。我捧着空碗,舌尖还留着萝卜干的脆和蛋边的焦香。外公坐在竹凳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看我的眼神,没说话,却比粥还暖,比蛋还香。
      后来尝过多少精致的早餐:银碗装的燕窝粥,玉盘盛的鹅肝酱,可舌尖最顽固的记忆,还是那灶房里的油烟,铁锅里“嗤啦”的爆响,粗瓷碗里粥托着蛋的朴素。那几粒乌黑的萝卜干,在齿间炸开的脆,是鸡舍里那枚热蛋的馈赠,是外公外婆用烟火和疼爱,为我熬煮的、永不冷却的岁月。正如“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那滋味里藏着的,是土地的厚,时光的暖,和藏在烟火里的、最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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