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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豫台初识谢栖羽(2) 一对戏精 ...

  •   一处掌声响起,处处掌声皆闻,数不尽的赞许纷至沓来,玉楼江畔尽叹国仇家恨。
      人声鼎沸之时,谢栖羽却握紧了长笛,侧首垂目,似鸟鸣衬托里愈静的一座山。

      苏荻起身上前,拨开珠帘。
      那本是清艳动人,能叫流云蔽月的一张脸,此刻却笼上一层楚楚愁容。眼尾残红若零落的桃花,眼波粼粼若破碎的薄冰。
      一颗无声的泪缓缓滑落,凝在颊边,染着月光,胜于世间一切璀璨珍珠。

      苏荻似有些看怔了。

      谢栖羽抬眸看她,薄唇微动,缓缓道:“故园情起时,最摧故人心。”

      苏荻轻叹一声:“美人落泪,真是令人心碎。”
      她默默掏出一张银票,亲手折进谢栖羽锦袍的胸前交领处,顺势拭去那颗晶莹泪滴,摇了摇头再叹一声:“这小珍珠可有点贵。”

      哪知,谢栖羽竟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眸中浮上一丝清浅的笑意:“再掉一颗,姑娘可还有这打赏?”

      苏荻慢慢眨了眨眼,眸中透着几分天真:“怎么,公子也会计较这些铜臭之物?”
      她本不必以公子之称唤他,可不知为何,话至嘴边,竟觉这个称呼最为自然。

      谢栖羽凝视着她,轻言细语:“怎么,姑娘觉得栖羽俗气了?”

      眼神与话音皆缱绻之极,苏荻但凡定力稍弱,三魂六魄怕是早已不知何处,当愿散尽家财博美人一笑。

      但苏荻毕竟已是个见惯男人且见惯男人手段的姑娘,她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以公子之姿,也早该坐拥金山银海了。”

      谢栖羽不语,望向她的眸中又起一层水雾。

      苏荻忙道:“不摧人心,不摧人心,我敬佩公子出淤泥而不染!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付不起你的小珍珠!”

      谢栖羽闻言,敛起幽怨,又挂上清浅一笑:“不知姑娘这生财之道……可否说与栖羽开开眼界?”

      苏荻目光灼灼,表情认真又诚恳:“我心怜公子,当然愿倾囊以授。”

      “但,”苏荻轻佻地捏了捏他的下颌,“我有一问,公子当据实以答。”

      谢栖羽轻轻点头。

      “公子求生财之道,图的是隐姓埋名的太平富贵,还是东山再起的谢氏荣光?”

      惊诧一掠而过。
      谢栖羽迅速恢复如常,眼波再度粼粼,低声道:“姑娘又提故人事……”

      这哀怜之貌实在动人心魄,苏荻忍不住手指上移,捏了捏那玉般润泽的面颊。
      他人虽清瘦不胜衣,面颊处的曲线却很柔和,捏起来亦柔软细腻。

      谢栖羽下意识地躲避,与那葱葱玉指顿生罅隙。转念回神,却又将面颊默默送回,重新贴上了那微凉的指尖。

      苏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揽衣起身,携起他的手轻快地向画舫外走去,“走,我教你如何赚钱。”

      苏荻问他要了一条绢帕,走回了那条繁华热闹的落花街上。在包子摊前,用那绢帕换了十屉牛肉包子;在绣坊门前,用那十屉牛肉包子换了一副精致的山水苏绣;在衣行门前,用那精致的山水苏绣换了一件蜀锦裙裾;在首饰铺门前,用那蜀锦裙裾换了个红宝石蜻蜓金簪。

      挨家挨户的商贩们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毕竟都受过她散财童子的恩惠,此刻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任她想换些什么物件,都痛痛快快地由她去了。

      最终,苏荻随手拦下一名酩酊大醉、正嚎着家有河东狮的锦衣男人,将那金簪在他眼前一晃,妩媚笑道:“此物乃遍寻豫台难觅的稀世珍品,若献与夫人,定能博佳人一笑。”

      锦衣男人直勾勾盯着那金簪,亦或是苏荻,根本移不开眼,哆哆嗦嗦地从衣袖中摸出银票。
      苏荻不耐他动作迟缓,轻飘飘自己上手一抽,五百两银票就这么水灵灵的换了主人。

      苏荻转身便借花献佛,盈盈笑问:“公子可学会了?”
      谢栖羽轻轻蹙起眉峰,薄唇几番轻颤,清澈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这非君子所为”的问心有愧。

      一刻钟后,落花楼便到了一夜当中最热闹的时辰,莺娘亦忙着与一众出手阔绰的恩客们笑闹寒暄。
      一个小奴灵巧地穿过摩肩擦踵的人群,附耳莺娘道,谢家那公子吹个曲子逛个街便从那寡妇苏荻处多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莺娘愣了愣,顿生感慨,苏荻何止是个多情的寡妇,她明明是个痴情的寡妇。和苏荻一比,这楼里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们顿时都显得吝啬薄情了几分。

      出神的间隙,忽见一道黑影从灯火晦暗处一掠而过。

      莺娘脸上肌肉僵了一瞬,忽地又生出几分怜悯——这痴情的寡妇若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美人儿竟痴心于一个穷得只能靠爬窗私会情郎的寒酸小子,得多伤心啊。
      但怜悯归怜悯,她当然舍不得这么一位挥金如土的恩客。
      左思右想,莺娘一杯酒下肚,竟觉多了几分愁肠。
      有了愁肠可就不能再有良心了,这事可得瞒住,不能让苏荻知道。莺娘暗想,哎,可真是个可怜的寡妇。

      又一日玉壶光转,苏荻一如既往,雷打不动地现身落花楼。
      莺娘容光焕发,挪着猫步引她上楼,奉承道:“这么快就能做他入幕之宾的恩客呀,你可是第一个。”

      苏荻笑回:“他入幕之宾的恩客,我倒是想做最后一个。”

      莺娘听着话里话外皆是势在必得之意,偷偷瞄了眼她,又心虚地笑了笑。

      苏荻推门而入。
      潺潺水声作伴,弦月入窗,窗边桃花两三枝,书案在左,墨迹未干。
      雕花圆月门,珠帘作隔断,内室的红烛罗账半遮半掩,令人遐想万千。

      美人半卷珠帘,笑道:“姑娘来了。”

      窗下,一众色香味俱全酒菜佳肴已备,山煮羊、蟹酿橙、梅花汤饼、煿金煮玉……
      美人玉指勾壶,青袖添酒,呈酒杯于苏荻面前:“二十年的思堂春,不燥不烈,醇香温润,最适女子酌饮。”

      苏荻从善如流接过酒杯,装作无意摸过美人玉手,看向美人的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公子是在论酒,还是在说自己?”

      这话问得实在轻佻,美人却不作恼,偏偏荡开一缕令人目眩情迷的笑意,轻轻道:“若是说自己,姑娘便愿意多喝几杯吗?”

      苏荻一饮而尽,晃了晃空杯:“纵是身死而不辞。”

      谢栖羽笑意直达眼底,为她布菜之际,一杯新酒亦已斟满。

      苏荻再一饮而尽。

      第三杯……第四杯……
      直到第十二杯。

      楼下传来游街窜巷打更人音色高亮的“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宛如唱曲一般。
      苏荻微醺半醉,面染酡红,她般般入画的姿容更添妩媚。
      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是恩客,谁是花魁。
      谢栖羽又斟一杯,穷追不舍:“正见广寒桂树,莫问几更漏,莫推金樽满。”

      苏荻看向谢栖羽的眼神中,她忽地倾身上前,手掌搭在谢栖羽肩头,将额头缓缓抵了上去,羽睫低垂,吐息如兰:“你到底是要骗我的酒钱,还是要另有所图?”

      谢栖羽心下微动,昨日苏荻那句直白的试探,确实令他心生戒备,存了探其底细的心思。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姑娘昨日戏弄栖羽,栖羽自是怀恨在心。”

      苏荻笑了几声,本欲睁眼辩解。可眼皮一掀,正见一润白小巧的耳垂晃在眼前。她心神一荡,竟轻轻咬了上去。

      "你!"谢栖羽身形骤然僵直,猛地站起身来。

      苏荻手臂顿时悬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眼见就要栽倒在地。
      余光一瞥,见谢栖羽全无帮扶之意,只得慌忙扶住椅背,堪堪稳住身形。

      这木头美人活该穷困潦倒。她忍不住腹诽。

      惊慌一刹,夜风一吹,酒醒大半。
      苏荻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大方承认道:“罢了罢了,我这点家底自然不是靠以物易物积攒起来的,昨日不过是我玩心大起罢了。”说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眉眼弯弯,“公子那纠结的模样着实可人,真教人过目难忘。”

      谢栖羽眸色骤冷,下颌线条寸寸紧绷。
      轻浮、放荡、不知廉耻——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词。

      苏荻浑不在意,自顾自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夜我绝不再欺瞒公子,只是我这生财之道着实有些不同寻常,公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便是知道,大抵也学不得、用不上……可还要听吗?”

      谢栖羽退开三尺,撩袍落座,修长手指交扣胸前,眉间凝着霜色:“说。”

      苏荻嫣然一笑,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扣,摆出了副说书人的架势,“公子若想听我的故事,我便讲给公子听。”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眉眼格外生动。

      “我本出身贫苦,当真尝过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滋味。十二岁那年,因生得几分姿色,被一富庶之家相中,愿出百两银钱,许我为其重病之子冲喜。可天意难测,他还是死了。”

      “两年后,复有州郡大吏欲觅良家女为病子冲喜,我便毛遂自荐,又得一份厚赏。可天不作美,那人也死了。”

      “自此,十里八乡间,人人皆道我命中带煞,致使两任丈夫接连而亡。无奈之下,我只得远赴他乡,读书习画,伪装成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只盼能得家境优渥的公子垂青,从此便有屋檐可遮风避雨。”

      “好在老天待我不薄,不出半年,我便与一书香门第的公子定下终身,他八台大轿迎我入门……”

      谢栖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苏荻自眼角挤出一滴眼泪,哀叹道,“谁知,我大抵真是命中带煞……又过半年,他却意外落水而亡,我只能对着一屋子金银珠宝睹物思人,涕泪沾襟……”

      “这些人该不是姑娘动的手吧?”谢栖羽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但凡有半点真心,也不至自此纵情挥霍于青楼楚馆?”

      “当然不是!公子岂能乱说……”苏荻立刻收止眼泪,反驳道,“我的确倾慕公子,但公子若以为我只为买笑而来,便是大错特错。”

      谢栖羽神色疏淡,一副静待她狡辩的模样。

      苏荻却坦荡得很:“我这人最爱钱财,今日前来——”

      她稍作停顿,直直望进谢栖羽眼底,“也是求公子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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