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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常的一日(2) 谢栖羽凝眸 ...

  •   一刻钟后,谢栖羽听得苏荻回来的声响,走至灶房门口,目光所及,砧板上正是他亲手钓得的那尾江鱼。

      灶膛内柴火噼啪,苏荻正俯身添柴,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她宁静的侧颜较往日更添三分殊色。

      向来坚持不肯入庖厨的谢栖羽默默撩衣,步入灶房:“何必这么麻烦?”

      苏荻抄起菜刀,专注地刮起鱼鳞:“你心念此鱼,我自当成全。”

      谢栖羽略一迟疑:“我并不爱吃鱼。”

      “嗯?”苏荻手中的菜刀在鱼身上一顿,银亮的刃口映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去隔壁求鱼?”

      “你为我奔走寻人,我自该有答谢。”谢栖羽垂下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处,“我猜……你应是爱吃鱼的。”

      苏荻怔怔问:“你怎么知道?”

      谢栖羽抬眸看她,唇边勾起温和的笑意:“那日落花楼酒席,大多菜品你几乎一筷未动,独对那道清蒸白鱼情有独钟。”

      苏荻想起那日在落花楼,自己确实多夹了几筷鱼腹最嫩的部位,可那时……谢栖羽明明很讨厌自己。

      “……我本想去隔壁借条清蒸江鱼,奈何张婶执意不肯,道是清蒸寡淡,不及红烧滋味醇厚,定要烹作红烧。她本心不恶,只是性子执拗,认准的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

      谢栖羽的声音似从遥远处传来。

      苏荻愣愣有些出神。

      “苏荻?”

      苏荻拢回思绪,向谢栖羽递了个怜悯的眼神:“谢栖羽,你对我这么好,我若真看上了你,你怕是要悔不当初的。”

      谢栖羽似笑非笑:“你在落花楼里逢场作戏也就罢了……方才我尚未开口,你倒先急着护在我身前。这般情急,竟也是逢场作戏?”

      苏荻一时沉默。
      她许是憎恶这指鹿为马,肆意诬陷的荒唐本身;许是心怀打抱不平,济弱扶危的正义凛然;又许是单纯对谢栖羽这从未真正经历过人世险恶的濯濯清莲心生恻隐。
      无论如何,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保护欲,仿佛保护了谢栖羽,就是保护了弱势又无辜的一方,就是保护了……幼年时的自己。

      可最终,她选择借他人之名掩下心事:“若鸣川在此,早该喝退那些愚民。我既然答应你寻回鸣川,那寻回之前,我理应暂尽照拂之责。”

      谢栖羽早已觉得,苏荻那春草般的蓬勃下藏了许多沉甸甸的秘密。此刻更觉,她骗人的时候,有时也在骗自己。
      最后,他竟觉有点心疼。

      谢栖羽走近她,一针见血地问道:“苏荻,你是不是也曾被这样冤枉逼迫过?”

      冤枉逼迫……苏荻心头浮上些陈年旧事,久远却鲜明。

      “人如蝼蚁时,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就算是踩死了,又能如何?弱者……生来就是要学会忍辱负重的。”

      记忆中,有皓月长明,有漫天繁星,但世间腌臢,总藏在星月照不见的暗处。
      墙上张牙舞爪的虎熊黑影,有空中呼啸而下的掌风,有粗粝的嘶吼和尖利的咒骂……
      一幕又一幕的旁白,皆是她的哭喊,从声嘶力竭到奄奄一息,终至无力辩驳。

      “但我会哭,”苏荻阖目一笑,语调中透出几分刻意的轻盈,“怎有人忍心见我这般倾国倾城的姑娘掉泪呢?我一哭,就没人冤枉我了。”

      谢栖羽听出她话中的欲盖弥彰,便也不再追问,只静静瞧了她片刻。忽见一缕烟灰落在她鬓角,不由近前两步,抬手欲为她拂去。

      温热的触感抵上额头,苏荻骤然睁眼。四目相对,谢栖羽的指尖尤在眼前,竟没有收回。

      苏荻慌忙侧首:“你做什么?”

      一缕青丝悄然垂落指间,泛起若有似无的酥痒,谢栖羽忽地忆起那日江畔救她性命时,她唇上那水润柔软的触感,如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他一言不发,喉结微动。

      苏荻只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烙在肌肤上,心绪一乱间,身子已往后缩了半寸。

      “你怕我?”
      谢栖羽嗓音温润,似冰雪化成的清冽涓流,在沉静如水的面容下沁出陈酿般醉人的气息。

      苏荻轻抿双唇,默不作声。她怕此刻稍有不慎便会引燃那樽陈酿,一发不可收拾。

      谢栖羽迫近半步,凝视着她。
      苏荻别开眼眸,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姿袅袅,腰若杨柳。半挽的袖口中露出一截凝霜的皓腕,丰盈不见肉,纤瘦不见骨。

      谢栖羽的指尖缠绕起那缕青丝,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姑娘在我身上挥金如土,当真……无所求?”

      温热缠绵的气息霎时将耳尖烧红,苏荻身体倏然绷紧,退了半步,颤声道:“你明明……你明明一点也不愿同我亲近!”

      灶火烧至最旺之时,难捱的燥热弥漫开来。
      苏荻的脸颊被火光映红,瓷白的肌肤透出桃花般的妩媚之色,如三月枝头最艳的那一朵,无端惹人采撷。

      “人总会变的。”谢栖羽屈起小指,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面颊,一句胜一句地蛊惑,“我若硬是要对你做些什么?你可会一走了之?”

      苏荻眸光轻颤,他本应冰壶玉尺,慎独而行,怎会在星月照不见的暗处逼迫她?
      “你不会……”

      话音未落,苏荻眼前一暗,长袖翻飞而过,她挽发的木簪转瞬落入谢栖羽修长的掌间。
      三千青丝霎时倾泻而下。

      谢栖羽握紧那支木簪,扬手间利落掷入火中,浪涛般的火光照出他眸中的妄念翻涌。
      “我当然会。”
      他一字一字道。

      苏荻顾不得许多,惊惶后退,可灶房狭小,未出两步便踩中灶边散落的木柴,她陡然失衡,身形一晃,踉跄间直直向灶上那口已被烧得滚烫的铁锅栽去——

      电光火石间,谢栖羽瞳孔一缩,长臂倏展,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将人卷入怀中。
      她身躯微微颤抖着,喘息不已。
      惊魂甫定,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温言安慰道:“别怕。”

      怀中人默不应声,声息中却渐渐裹起细碎的抽噎。
      他颈侧忽地漫开一片湿凉,怀中人颤得愈发厉害,耳畔的声声啜泣似秋夜里的一场寒雨,孤苦伶仃的凄楚中叠着受人欺负的委屈。

      她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他心里蓦然一空。

      他本应坐怀不乱,可他不仅乱了,甚至丝毫没有克制自己的欲念——
      那一瞬间,他私心揣度,她是个四嫁的女子,对男女之事早已熟捻,对清白忠贞未必看重,对他亦有不加掩饰地撩拨……所以,她不会拒绝他。
      直到看见她的惊惶与颤栗,他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一切都是假的。

      月悬中天,薄云若纱,一刹万物皆静。
      他默然轻拥着怀中的女子,却半点欲念也没有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直到——
      “姐姐!”
      随着一声气喘吁吁地高喊,奔跑而来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小院。

      苏荻从自怨自艾中惊醒,慌忙推开谢栖羽,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

      “姐姐,我好饿……”
      小枝小小的身影直直冲向灶房,却在看到谢栖羽时忽然顿住脚步,愣愣地仰起头,“哥哥怎么也在……”

      灶台未添新柴,火势渐微。谢栖羽前踏一步,俯身摸了摸小枝的头,笑道:“姐姐今日疲惫,小枝去邻家讨些吃食可好?”

      小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略带困惑地咽了口口水,却仍乖巧地点了点头,一转身便又跑远了。

      待小枝身影消失在远处,苏荻方开口道:“村中此刻怕是已传遍你的流言。让小枝去讨吃食,不是平白让她听到那些闲话?”

      谢栖羽看了一眼苏荻,平静道:“在落花楼时,我与小枝并不亲近。往后天涯路远,更不会带着她。此处民风淳朴,待小枝甚是亲善。若能在此安家,也算圆满。”

      苏荻凝眉思忖半刻,叹道:“民风倒是淳朴,可未免失之偏颇,易为流言所惑……”她眸光忽然一闪,“说不定,我另有个更好的去处给她。”

      谢栖羽挑眉望来,她淡笑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谢栖羽笑了笑:“你倒也不会害她。”

      这句之后,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声已几不可闻,显得无话可说的两人格外安静。
      但苏荻没走,谢栖羽也没走。

      直到灶台的柴火终于燃尽了生命,连火星也不剩一点了。
      清冷的月光在墙壁上勾勒出两道长长的身影,彼此交叠相依,不由生出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苏荻轻轻道了句:“我走了。”
      方迈出一步,又盈盈回眸,眸中漾着月色:“明日,你可想吃点什么?”

      温柔的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颜,谢栖羽凝眸久驻,忽而近前,俯首在她唇上轻轻一啄,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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