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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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新芽”庇护所那永恒柔和的模拟天光，如同温养胚胎的羊水，日复一日地流淌。
林羽澈那个属于阳光和橘子汽水的名字——站在出口的合金闸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臂光滑的皮肤。
曾经如同活物般盘踞、闪烁妖异紫光的晶体脉络，早已在“溯净之泉”的温柔涤荡下消隐无踪。残留的，是皮肤下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点，如同被晨曦吻过的露珠，只在特定角度或他情绪强烈波动时才悄然浮现。这是新生，也是刻入基因的烙印，无声诉说着那段非人的过往。
“紧张？” 沈熠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林羽澈侧过头看着他，沈熠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两人很长时间没有剪头发了乌黑的长发长到了腰部，被他们用一根橡皮筋绑住。
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温润，映着出口通道冷白的光，早已洗尽了毁灭的紫焰与实验体的麻木，只剩下劫波渡尽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期冀。他的皮肤下同样有着极淡的金色印记，像融化的阳光碎片。
“有点。”沈熠坦诚地笑了笑，手指蜷缩了一下，“太久…没见太阳了。真正的太阳。”
“我也是。” 沈熠走上前，很自然地，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动作，传递着无需言语的支撑。这半年来，在守林人团队的悉心照料下，在无数次深夜惊醒被对方无声安抚的陪伴里，在共同学习适应这具被“溯净”过的身体、学习遗忘那些血腥记忆的过程。
在这半年里沈熠等到了他的小凤凰的表白，加上一起生死与共中滋生的情愫，如同庇护所培养舱里那些顽强生长的藤蔓，悄然缠绕、深入骨髓。
闸门无声滑开。
刹那间，汹涌的光淹没了视线。
不是“新芽”里模拟的、恒定的柔光。是真实的、带着灼热温度、裹挟着草木泥土气息、甚至能听到远处模糊鸟鸣的——阳光！
沈熠猛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他贪婪地、近乎窒息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风的味道，有尘埃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沈熠也微微眯起眼，仰起头，阳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下颌线，唇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轻轻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轻盈的雀跃，“回家。”
******
沈熠的家，在距离旧城废墟边缘不远的一个重建社区。社区不大，楼房不高，外墙刷着柔和的浅色涂料，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点缀着或繁茂或稚嫩的绿植。街道干净，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叮铃铃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一种平凡、安宁，甚至有些琐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刚从地狱归来的两人，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和不真实。
沈熠熟练的在门的顶端拿下钥匙，打开一扇墨绿色的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淡淡的、陈旧书籍和木头混合的气息。
“地方不大。” 沈熠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
他推开里屋的门。
午后的阳光，正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个客厅。光线里，细微的尘埃如同金色的精灵，缓缓飞舞。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矮几，几盆茂盛的绿萝垂挂着翠绿的藤蔓。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宁静。
林羽澈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定格在客厅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心脏如同被一只温热又带着电流的手狠狠攥紧。
那面墙……那面原本该挂着风景画或者时钟的墙……
被照片覆盖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小不一，颜色新旧不同。有些是裁剪过的单人照，有些是集体照中截取下来的局部。
而照片的主角，无一例外——是他。
高中篮球场上，他高高跃起投篮，汗水浸湿了额发，阳光勾勒出少年飞扬的轮廓。照片边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很远、偷偷拍摄的。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峰上。这张清晰许多，角度也正了些。
毕业典礼喧闹的背景里，他穿着白衬衫，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得灼人。这张大概是集体照的放大版。
天台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手里拿着一罐橘子汽水，似乎正笑着对镜头外说着什么。这张是特写，光影极好，他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教室里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并肩靠一起微笑看着镜头，眼睛里满是欢喜的样子。
还有十几张是他在国外上大学放假出去玩时的照片，有正面，侧面，背面。有不同季节，不同地点的。
甚至还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像是监控录像的截图，背景似乎是旧城混乱的街道，他穿着宽大的帽衫，只露出一个警惕的侧影和紧抿的唇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林羽澈如同被钉在原地，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怔怔地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在无数个瞬间被定格的自己——青涩的、张扬的、专注的、警惕的……那些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碎片。
原来，在那些他浑然不觉的岁月里，在那些他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直有这样一道目光，如此长久、如此执着、如此沉默地追随着他。像影子追随着光，像行星围绕着恒星。从懵懂青涩的高中时代，一直到他跌入深渊、面目全非之前……他从未放弃寻找他存在的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尖。酸涩、震撼、难以置信、巨大的心疼……无数种情绪汹涌地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近乎贪婪地，一寸寸扫过那些照片，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沈熠站在门边，阳光勾勒着他单薄的侧影。他的脸颊早已绯红一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他忙着喜悦早就忘了这个事情，他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我…喜欢你…只是你不知道。在…高一的入学晚会上你对我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一辈子，我不敢和你表白怕你不喜欢男生，直到你有一次酒后说过你喜欢男生我才放下心来，我本来想和你告白，但我听到你和好友之间的对话，你说想在毕业晚会上和我告白，我很开心，到毕业晚会的那天我满心期待地等了一天，结果一晚上你都在沙发的角落里喝酒，我想过去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却走了，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你出国的消息，这些照片一直陪伴着我，在那些不开心的日子里……我就靠着这些照片，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消失。
“沈熠……”
林羽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是怔忡，而是一种被巨大情感冲击后、近乎灼热的目光，深深地、牢牢地锁住他。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爱意，所有未曾言明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眸里因羞窘而泛起的水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
“我……” 林羽澈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澎湃而滚烫的情感洪流，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捧起林羽澈滚烫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感受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腕。
“林羽澈。”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心口直接捧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看着我。”
林羽澈抬起眼，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不再是毁灭的紫色，而是纯粹的、炽热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属于他的、人的情感。
“在我的青春里，是你突然带着世间所有的光奔向了我。”
“在蜂巢的黑暗里，是你找到了我，像一道撕开永夜的光。”
“在溶洞的绝望里，是你拖着我，用血肉之躯对抗着非人的怪物。”
“在潘多拉的毁灭中，是你残留的意志，像锚一样把我从深渊里拉回。”
“在‘新芽’的每一天，是你陪着我，一点点找回呼吸，找回心跳，找回……活着的实感。”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烫的脸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如同誓言般敲击在林羽澈的心上：
“我这条命，是你一次次从地狱门口捡回来的。我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灼热专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刻印进去，“从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有风的天台，你递给我那罐橘子汽水的时候……或许更早，就已经悄悄落在你这里了。”
林羽澈深深望进他骤然睁大的、盈满水汽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林羽澈，我爱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同病相怜。我爱你，只因为你是林羽澈，那个会为了我拼尽一切的傻瓜，那个……让我想用余生所有时间，去好好守护、去用力去爱的人。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让我陪着你，一起走完这废墟之上的，属于我们的新生？”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瞬间冲破了林羽澈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猛地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沈熠的脖颈，将脸深深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领，带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林羽澈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笨蛋……”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闷闷地在他颈窝响起，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和尘埃落定的无尽委屈，“……我也爱你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爱你一个。”
最后一丝距离彻底消失。沈熠收拢手臂，将他的身体，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颈肩处，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如同雨后草木般的清新气息。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而踏实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汐，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阳光透过窗户，慷慨地洒满整个客厅，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墙上的照片在光晕里静静诉说着过往的凝视，而此刻，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紧紧相拥。
******
日子如同窗外新生的藤蔓，沿着阳光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清晨，沈熠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对付煎蛋，林羽澈则裹着毯子，捧着热水杯，窝在沙发一角，笑着看他差点又把锅烧糊。阳光穿过阳台新挂的风铃，洒在他带笑的眉眼上，皮肤下那淡金色的印记几乎隐没不见。
午后，他们会一起去社区的小型图书馆。沈熠试图理解那些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园艺书籍，而林羽澈则安静地在一旁翻看厚厚的医学资料，指尖划过书页，眼神专注。偶尔抬头，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无声的微笑便足以点亮整个下午。
傍晚，两人会并肩在重建的社区公园散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会遇到邻居，一个种花很厉害的老太太，会热情地送他们一盆刚扦插成活的小绿植，絮叨着养护的要点。沈熠会认真地听，笨拙地道谢。林羽澈则看着他和老太太交流时略显生涩却努力的样子，眼底盛满温柔。
深夜，那些属于蜂巢、属于溶洞、属于潘多拉的噩梦，依然会偶尔造访。惊醒的瞬间，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便是驱散黑暗最有效的良药。无需多言，一个下意识的拥抱，一句睡意朦胧的“我在”，便足以将彼此重新锚定在安全温暖的港湾。
沈熠开始尝试学习烹饪。第一次成功煮出一锅勉强能入口的蔬菜汤时，林羽澈眼睛亮晶晶地喝光了，然后认真地说：“下次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沈熠看着空碗，再看看他，忽然就笑了，胸腔里涌动着一种平凡的、近乎琐碎的暖流。
林羽澈则报名了社区开设的创伤疗愈互助小组。第一次去时有些紧张。后来，他开始尝试分享一些不那么沉重的片段，关于“新芽”的晨曦，关于窗台上那盆开出了白色小花的植物。当他说到沈熠笨手笨脚煮汤的样子时，小组里的人都笑了。那笑声让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生活不再是跌宕起伏的生死时速，而是由无数个微小瞬间拼凑而成的安宁画卷：一起挑选窗帘的颜色，争论哪部老电影更好看，为阳台上的绿萝浇水，在雨夜里依偎着听窗外的滴答声……
一天傍晚，夕阳熔金。两人刚给阳台上的小番茄苗浇完水。林羽澈指着其中一株长得格外精神的苗，笑着说：“看，它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沈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小小的番茄苗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在金色的余晖下生机勃勃。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林羽澈的脸上。阳光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唇角带着浅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平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春水初生，温柔地漫过心田。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株幼苗，而是轻轻拂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温热的皮肤。
林羽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沈熠的目光深邃而专注，里面盛满了比夕阳更温柔、更浓烈的情感。
夕阳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片绚烂的金红涂抹在天际。阳台上，新生的绿植在晚风中舒展着叶片。紧握的双手，在渐深的暮色里，成为了彼此最温暖、最坚固的灯塔。
废墟之上，新芽已长成藤蔓，缠绕着他们共同搭建的、名为“家”的支柱，向着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坚定地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
